便问道:“公子是从何处得知我的真实身份的?”
少年正了正身子,从被绑的木椅上转坐到荀霜对面,轻抿了一口粗茶,方缓过神来:“孔层行刑时,陆决供出来的。”
又直视少女清亮的眸子,神情有些疑惑:“孔层还说,此事他早已知情。”
孔层。
荀霜心中念叨着这个名字,微眯着眼,试图想起是否在燕京时同他打过什么交道,怎么忽地冒出这样一号人物来。
思来想去不得,又转了个念头。
又或许,是在襄州时。
不,那更不对了。
前几年孔层还在楚州城做官,哪里会抽出身来到襄州去。
所以,她荀寄明之女的身份是哪里出了批漏?
荀霜轻叹一声,心中满是哀切。
算了算了,还是先找陆决问个清楚吧。
还有那画……
思罢,少女忙问:“你可有什么法子带我进到楚州城的牢狱中?”
“你要去?”
陆进扬讶然,错愕地看了她一眼,连手中端着的玉杯都有些拿不稳了:“你不会是想去见陆决吧?”
荀霜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了震惊,却仍笑着道:“是,不知陆三公子可愿意帮忙?”
对坐的少年静默良久,颇有些左右为难。
毕竟,他摸不准荀霜的性子,若方才的话仅仅是为了诓骗他,好将陆决救出来,那此时放她入狱,岂不是引狼入室?
不对,陆进扬又摇头。
虽然打过的交道不多,但荀霜是个武力不济的弱身子,万没有这般大的能耐,可将陆决劫狱而出的。
所以才要带着个身手好的跟。
至于刚刚同他交过手的那人……
陆进扬便装作略有些为难的模样,半垂着眼,说道:“带你一人倒是不难,若要再多一个,怕是不甚方便。”
荀霜见状,忙挥了挥手示意理解:“不多劳烦陆三公子了,只带我一人就够了。”
听到面前的人已然应承下来,陆进扬忙领着她换了身锁子甲,随后便向城中的牢狱去了。
许是统领的身份唬住了守门的几个小卒,荀霜没带令牌也未得为难,反而被恭敬地请了进去。
还没有来得及走远几步,便又被叫住了:“陆统领!”
难不成被发现了!
二人均是心惊,有些僵硬地转过身去,陆进扬强作镇定,只道:“何事?”
一个高些的小卒小跑着奔到二人身边,回说:“忘了跟陆统领说,孔大人此时也在牢中审问,不知可要通传一声?”
闻言,荀霜心中暗道不妙。
若要再进去,势必会遇上孔层,而那人又认识她,那时候打草惊蛇,岂不是将所有心血都付诸流水。
思及此,披着锁子甲的少女迟疑万分,又见陆进扬撇了撇头,问她要不要现在就立刻离开,还未来得及做出回应,却听背后冷冷的一声:“陆统领,你来这儿做什么?”
是孔层。
荀霜并未立即转过身去,生怕被他看到脸。
陆进扬也明白她心中的顾虑,不动声色地挪了几步,待正好遮住了荀霜的大半个身子,才回道:“府上有些帐册出了问题,我来问问父亲。”
“问他?”
孔层似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险些喷出沫来,很是缓了一阵,才对着面前的人说道:“我劝陆统领还是回去吧,你父亲已经疯了,再问也问不出个什么东西来。”
又顿了顿:“不过见一面也是好的,说不准见着自己的亲生儿子一激动,就好了呢。”
说罢,捧腹大笑,悠然离去。
倒像个小人一朝得志的奸臣佞邪。
不过,这善恶本就难分,若要说什么抛却一己之私的痴话,哪有人能做到。
而此时,只要孔层没有认出她,于荀霜而言,便是胜造七级屠浮的功德。
虽然孔层得意到忘了形乃是一处原由,但不怪他眼拙,这牢狱中的甬道本就昏暗,还只点了十数盏,她也只得放缓了步子走。
不知过了多久,许是一刻有余,二人才摸到了关押陆决的牢门。
见到了地方,陆进扬忙从袖中掏出一把铜钥匙来,打开了紧紧锁住的铁门。
牢中布满了杂乱的荒草,悉数盖在陆决身上,显得里处像摆了一具裹了竹席的尸首似的。
所幸地牢中人少,还能听得清黄草之下的呼吸声。
莫不是睡着了?
于是,荀霜忙轻声唤了一句:“陆决?”
呼吸霎时变得急促起来。
那就是还没睡,醒着的。
荀霜还要再唤,却见杂草中的人形轮廓忽地跳起,这才看清了陆决此时的模样。
说是落魄都算是过誉了,该用惨绝人寰来形容才是。
男人身上布满血痕,一看便知道是用匕首刀刀割过,还有这破衣烂衫下溃烂的伤口,不知用了什么厉害的药物才弄成这副样子的。
若就此疯了,也不奇怪。
约摸着是看见了他们二人身上的锁子甲,陆决失态地瘫坐在地,抱头缩在牢中的一隅,颤抖着叫道:“别打我!别打我!”
荀霜却上前,丝毫不怵,反而冷静地说道:“我是荀霜,你认识我吗?”
一句话反复说了很多遍,直至陆决听清了,不动了。
见状,少女不禁面露喜色。
能明白她是谁就好。
可一个没看住的工夫,陆决突然越过她,冲到陆进扬面前:“你是谁!”
还没等少年开口,陆决突然用力地推他,还道:“你走!你走!荀霜留下!荀霜留下!”
声音太大,恐会暴露。
陆进扬只得离开。
蓬头垢面的男人方蹲在荀霜身边,悄声说道:“我知道那画暗藏了什么玄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