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如水,偶有几滴渗人的雨丝沿着飞檐滴落,被吹掀的破叶直直地飞向天际,竟有些倒挂湍流之奇景。
只是遭无甚光亮的黑幕遮住,未曾有人停下观赏一二,若肯静下心来,听这隐约入耳的轰雷,方知狂雨将袭,切勿出行。
其实不用多猜,只消晚昏相接时,向外望一望,荀霜也明了这一眼就能看透的急讯,也快了些匆匆而往的步子,正要向楚州城门口奔去。
又宽又长的巷道上仅她一人,偶有几只不着家的野猫野狗乱叫掠过,仿佛也知晓多变的天色,要寻个避雨的去处,好不用淋湿地安生呆着。
疾行的少女也犯了难,若赶不上宵禁,只能再回那犹如虎穴狼窝的客栈歇息一晚,这样在他人之榻,如何能够安睡?
更何况,她好不容易说服了陆决那边的头子,才得以脱身,哪有再回去的道理。
边想着,荀霜边攥紧了手中的钱袋子,听到身后时而趋远,时而趋近的脚步声,不由心中苦涩。
那位公子还是不信她,竟又暗中派了人来跟着,所以即使出不了城门,荀霜也不能回廖恒给她安置好的小院,更无法直接去万隆兴避下。
唯有赶快回到荡丘山,她才能一时摆脱伙同那京中高官的嫌疑,留给尽苍寨一线严阵操练的喘息之机。
不过半刻,白日里相当热闹的街上已没了生气,几盏明明燃烧的灯笼也尽数灭了,荀霜一眼扫过边上城中仅有的几间客栈,也都将门紧紧地合上,不再迎客了。
这样子,即是有几个钱,又能到哪里去歇脚呢?
面露懊恼的少女轻叹一声,也随即打定了主意,若真的赶不上,就挑个能避雨的收容之所,再不济,柴房也好,马厩也罢,都是可以的。
思及此,荀霜方停下来歇了半刻,眼见着左边有个堆篓子的墙根,便缓缓蹲下,而除开喘了口气的微弱之音,街上几乎寂然无声。
她瘦弱的身形也尽数隐入黑夜,不辨来处。
“姑娘。”
突然,少女眼前倏地掠过一只厚重的手,刚要惊呼,却一下子被捂住了口鼻,待她回过神来,方轻轻松开了:“是我,梁则介。”
闻言,荀霜抬眼望去,虽仍是漆黑一片,但男人高大魁梧的身躯,依稀可认扁方头的轮廓,想必确实是那位为主报仇的壮士无疑。
“有人跟着我。”
她倒没有立刻起身,反摇了摇头,出言提醒,却见梁则介蹲下来,小声地回道:“没事,都被我处理掉了。”
啊?处理掉了?
难不成她看错了,这位看起来憨厚的老实人,竟是个手起刀落的爽利性子。
荀霜的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语气也怔怔:“死了?”
“没有,”黑夜下不辫五官的男人晃动了下脑袋,“只是甩开了。”
闻及此言,荀霜方安下心来,又因着刚刚歇息了半刻,正要往城门口继续奔去时,却被一把拉住了:“姑娘要去哪里?若是回万隆兴的话,我陪着一起好了,两个人走,也互相有个照应。”
紧蹙眉头的少女忙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再管:“梁大哥自己快些回去好了,我如今有急事在身,要尽快出城门一趟,不能再耽搁了。”
“但是,楚州城的宵禁早就过了啊。”
“什么时候的事?”荀霜一听,面沉如水,乍现几分挑眉而望的淡漠,一双眸子更染上少许似风般凛冽的寒意,“不是还有一个时辰吗?”
梁则介苦笑一声,像在自嘲:“姑娘是江南那边来的,故而有所不知,因为突厥战乱,北地城池的宵禁比襄州的要早上一个时辰。”
本来难以置信的少女一听,更是气恼,对这摆设似的无为官府,心中更是多了几分不屑鄙夷,但又没办法,只得哀叹一声:“算了,这样的事实在难解,我跟你回万隆兴好了。”
说罢,便要起身,梁则介却突然伸手挡在她身前,连腰间系的一柄长剑也霎时出鞘,在不见明火的黑夜闪出一道煞为刺目的银光。
他什么时候开始用剑了?
不是说赤手空拳亦能走遍天下吗?
荀霜心中不免诧异,也知道自己帮不上忙,连连后退几步,直至靠到墙根处,才停了下来。
而恰好是这一刻,少女眼前亦有几个火把似的光亮愈靠愈近,定睛一瞧,原来是七八个左右的黑衣男子提了灯笼,持刀相向。
她心中顿时了然,想必是粱府一案的真凶要杀人灭口,才将两人堵在此处。
果真是背地里耍阴招的小人,这种没脸没皮,聚众偷袭的脏事都做得出来,定然要将他们都杀尽了,方能得夜里酣睡的安生。
思量间,那伙蒙面的贼人却已经先出手了,数柄长刀直直砍向梁则介的面门,挥出一阵直相劈入的寒风,狭小的墙根处刹时响起哗哗的刀剑相击之声。
所幸梁则介也接住了,没叫面前来者不善的贼人得逞,但不知道是不是惯常出拳,剑招练得少,几个回合之间,竟落了下风,又兼寡众悬殊,方才一刺,都险些被砍中右肩。
混乱的场面看得荀霜心惊不已,偏生扁方头的男人还要分心护着她,因而不消半刻就有些败下阵来,那柄紧握在手的长剑都被打落在地上。
那一伙贼人见胜负已分,便弓着持刀砍去的身子要靠近两人,一副势在必得的样子。
荀霜见情形不妙,趁他们的心思全在梁则介身上,立刻跨步上前,夺过贼人方才用来照明的灯笼,抽出身后拖着的草篓便要往火光上放。
又朝着蒙面的黑衣男子斥道:“谁再敢动一下,我就把这燃起来的草篓子扔给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