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我的岚越牵过来,”少年拉起系麻袋的粗绳,尽数缠在山水纹的马鞍边,然后一跃而上,“我先去永州。”
说罢,通体火红的良驹往北疾行,踏蹄飞出,恍若山间四起的雾气一息之间跨过峰顶。
速骑至南向的城口,只见紧闭的高门处,依序而立的耀人火把宛若游走的蛇龙临天盘踞,肃容巡视的卫兵半个时辰便变换一次轮班相替的方队。
少年到时,夜间值守的中郎将正出来视察,忽听空寂的城门口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便提声大喊:“何人喧闹!”
“齐将军差我办事,一时耽搁,来晚了!”
少年丝毫不惧,也大着嗓子回他。
借着明亮的火光,中郎将依稀辨认出来者俊丽傲人的面容,拱手施礼道:“世子请进。”
少年也不出言相谢,只微微颔首,算作应答,便轻磕马肚子促其向前,冲入悬门己开的永州城内,转头间隐入无目可视的街巷。
不知此时几刻,打更的尚未满城“小心火烛”地转悠,白日最好敲着震天响锣鼓的街巷却歇了吆喝的心思,四处林立的商铺内更是没有人影晃动的烛火。
偶有行色匆匆的轻飘飘掠过紧闭谢客的铺子,竟也不是人,是个晃来晃去的无主猫儿,脏兮兮的,又瘦小得如同数头而叠的硕鼠。
石板上只有嗒嗒的行路声,再无其它,空荡荡地宛若无人之境。
少年入城见到这怪相,心中却没半分惊讶,他轻车熟路地从正大门转向一条石板铺就的宽路,左行右停地走街串巷,不消片刻,在一座巍然静默的府邸前停住,下马牵着缰绳,到了留着半扇未合的门口。
厚重的大门还没有早早地关上,守着的奴仆恭候两侧,远远就听到了哒哒的蹄声,连忙向前去迎,施礼唤道:“世子,将军在书房里等您。”
说罢,见少年扛着的大麻袋装得满满当当,似是重物,便要接过,谁知那人摆摆手让他们退下,于是识相的不再多言。
刚要进大堂,一位双眼浑浊的白须老人早候多时,耐不住直来直去的急性子就起身去看,见人来了才含笑坐下,说道:“今日晚了些,怎么带了礼,这麻袋里装的不会是新长的小菜吧?”
“将军不是说回京的车马颠簸,晕得慌,“少年不拘礼,亦是落座,笑言,“前几日我就寻了大夫,他说这时节里的香草有提神缓气之效,所以立马去城里还有附近的相平县找了来,还有些其他药材,这么多都作香囊放在车里,您必然不会受累。”
老人却轻叹气,抬眼望去,眉宇间尽是无奈之色,缓缓开口:“世子该是明白,这些不过是托词罢了,老夫本就无意去燕京。”
霎时,谢绝之言出口,两人相对,默语而坐,大堂内外俱静,似是不忍戳破即将箭拔弩张的僵局。
齐殊年更是惋惜,心中暗恨自己不早坦言相待,反负了他一番心意。
这好耍嘴皮子的贼小子,一个月前从燕京被罚到他这里来充军历练,问犯了什么事,三缄其口,他派人打听才知道,竟是因为烧了陛下的妄印阁!
那里可是皇帝处理朝政的接臣议事之地,敢纵火,也忒胆大包天了。
久经沙场的老将知晓此事,却不通始末,便直接问他:“堂堂绪国公世子,怎么学宵小之徒的做派?”
“陛下命我请您回京相助,烧阁之事只是借口。”
一听此话,齐殊年也被这石破天惊的回答震住片刻,待一腔热血平复后,又不免惘然若失起来。
他原是宣广军初建时就投军的一员副将,仗着旧时与陛下有几分同袍之谊,如今被委以重任,亲自率余部镇守北方边境,按理说应召原应义不容辞。
但是前狼后虎,他如何安心离开?
陛下在朝中举步维艰,他又何尝不是。
突厥那群蛮夷虽早就议和,却是面和心不和,变数横生,风雨暂息,居安思危的事理他却不能不考虑。
大周与突厥明争暗斗多年,当初能够偃旗息鼓,只不过是因为草原各部深陷承袭王位之乱,如今尘埃落定,三王子一统大局,若是卷土重来,他走了,永州该当如何啊?
还有那尽苍寨后视眈眈,若拦截后方粮革,阻住援军,齐殊年是万万不能放心离去。
偏偏一群草莽出身的山匪,楚州府衙无能至此,现在还没有剿灭,究其本因,不过官匪结私罢了。
寨主魏珵此人虽不到而立之年,却极其伪善,不知何时同官员打上了交道,又兼手下五个头领都称得上勇猛,且占地势之利,实是永州安稳的隐患。
如此一来,陛下信任的隆恩只能辜负了。念及此,他长吁一声,待还未开口分说,却被秦沭生一下子打断:“我在这里呆了一个月,永州的形势也知晓一二,陛下此举实在强人所难,后日回京必会替您相劝。”
齐殊年刚要道谢,又听他调转话头:“不过,空手回去实在不好交差,齐将军是统帅走不开,其他人还是可以的。十万宣广军,应该也有可用之材为陛下效力。”
“世子心中可是有了什么看上的人?”
齐殊年心中计较一二,顿觉少年提的法子二全其美,便立马问他。
秦沭生笑回:“将军觉得,唐付昌如何?”
“那个打头阵的陌刀将?”
齐殊年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仔细回想,脑海中才浮现出那人魁梧有力的样貌来。
“正是此人,不知齐将军愿意吗?”
齐殊年点点头,边说道:“背弃皇恩,已是不忠不义之举,我再推托,置陛下于险境,更乃天理不容的大罪。况且,此人是了无牵挂的白身,又是我看好的良将,随世子赴京,我自是放心。”
了却这么一桩心事,两人倒盏畅饮,直至二更天才歇。
几壶烈酒下肚,齐殊年眼中仍是清明,他醉倒在竹榻上,不由得对刚刚使劲灌他的少年犯了嘀咕。
呵,真厉害,他喝了那么多都站不起来,要人抬,那小子还能骑马。
还敢灌他酒,胆子真大。
真不愧是一把火烧了妄印阁的狂生,陛下敢提,他也敢应。
处政理事的朝廷要处一下子没了,仅仅是作了请他回来的借口?
若是要借口,怎么不扮个洒囊饭袋的浑人,出言挑衅几个文官,再被一纸上书罚了来?
偏要烧,偏敢烧。
竟还口出狂言说什么是不小心。
呵,他信个鬼。
他认得清自己的位子,可不敢托大说因为自己在敬贞帝心中有多么可堪大任。
总不会为了唐付昌这个小小的陌刀将吧。
不过无论是什么原因,不淌燕京的浑水就好了,守好永州和一家老小外,才是他唯一要做、想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