踩着西洲的脊背落地,锦缎披风的衣摆随风浮动,他转动着拇指上的翠玉扳指,目光落在面前的杉木牌匾上。
他盯着牌匾,脑海中回荡起陆宁绍的话,“安晋府的商人以“俭”为本,素来务实。”
此间茶斋乃是珲州城最大的茶斋,竟也只以杉木制牌匾。
还未待东临进去,里头率先迎出来一人。四十有余,身着靛青色棉长袍,眼睛黑亮有神,应是茶斋掌柜。
“哎呦,贵客临门,有失远迎。”掌柜躬身行礼,笑容极为温和。
东临浅笑,“云茗斋果然名不虚传,远远便闻到茶香。”
掌柜笑着侧身引路,“茶香引着您临门,那便是您与云茗斋的有缘。”
穿过前堂方正式进入正厅,厅内竹帘相隔各自为间。
掌柜停在楼梯口处站定,“我们东家在楼上等您。”
东临跟在其后上二楼,穿过廊道直至尽头,门内隐约透出一个人影。
掌柜立在门边,低声道:“东家,您等的客人到了。”
“进来吧。”
门被推开,屋内只有一张宽大的梨花木茶案,两侧分列两张梨花木圈椅。
坐在主位的男子,面容清俊,却面色苍白,唇色浅淡泛白,整个人透出一股子大病初愈之相。
只一见,东临便立时确认此人是安晋府首富李家的大少爷李琛。
就在东临愣神的功夫,身后的房门已被阖上。
李琛淡淡开口,声音低沉中带着嘶哑,“坐吧。”
东临嗅嗅鼻间的药香,不动声色地坐在他对面。
李琛将斟好的茶盏推至他面前,“此乃今年最新的云山茶。”
东临端起茶盏浅啜一口,茶香四溢,甘中带苦,他垂眼看向盏中嫩绿的叶片,似绿似黄,如主子所说的云山茶一般无二。
他开口赞道:“好茶!”
李琛淡淡一笑,笑容浅淡,转瞬即逝,“茶自是好茶,但却并非云山茶!”
他盯着东临的目光极为锐利,从一旁拿起一只茶罐,启封后轻捻茶叶放入紫砂壶中,“去请你主子来吧,我在此处候他。”
东临脸上毫无慌张之色,听到门外渐行渐近的脚步声,他起身站至一旁。
正此时,门外传来掌柜的嗓音,“东家,有贵客上门。”
李琛怔了怔,只一瞬便笑着摇头,“请贵客进来吧。”
伴随着开门声,陆宁绍踏步而入,“果然瞒不过李少东家的慧眼。”
“贵客请坐。”
陆宁绍解下斗篷,缓缓落座,背脊挺直,双手搭于膝上。
茶水沸腾,袅袅白烟缓缓上升。李琛夹起青白釉盏缓缓烫洗,“贵客远从宁州而来,是寻云山茶吧。”
陆宁绍从未隐瞒行迹,早已料到其知他来处。
他的目光落在李琛手边蜡封的茶罐上,“远道而来,自是要寻上好的云山茶。”
李琛执壶斟茶,将茶盏推至他面前,“贵客来晚了。”
陆宁绍端起茶盏浅啜,“新茶亦果然甘甜,即便此并非云山茶。”他搁下茶盏,盯着李琛的眼神幽深了几分,“少东家可要想好,陆某真的来晚了吗?”
李琛执壶再次为他续上茶水,“贵客可知,江河之上,小船若遇大船,唯有避让一途。”
陆宁绍唇角微弯,他自是听出其意。
李琛将自家比作小船,杨家比作大船。
李家也许并不知杨家背后有何人,但却极会审时度势。
“陆某倒未料到,”陆宁绍缓缓开口,“竟有人置垂手可得的银子于不顾。”
李琛没接话,喉间忽觉一阵痒意,他用锦帕掩唇低咳。待放下锦帕,不由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李家怎会瞧不出宁安府因受洪灾,今年春茶产出定会骤减之事?
云山茶只产于宁安府与安晋府两地,此时只要出手买茶叶囤积居奇,杨家为交足贡茶份额,势必要大量买入,卖价只会水涨船高?只他李家不愿掺合罢了。
陆宁绍端起茶盏轻嗅,“少东家一直在寻人吧。”
闻言,李琛的瞳孔骤然缩紧。只一瞬,他垂下眼睫藏住眼底的情绪。
虽端着茶盏的手腕纹丝未动,握着茶盏的指节,却因太过用力已然泛着青白。
陆宁绍将茶一饮而尽,“一年为期,此人,陆某替少东家寻!”他将空茶盏推至李琛面前,“只需从杨家咬下一块肥肉,不知少东家觉得,这桩买卖可做得?”
雅间内陷入沉默,良久后,李琛打开原本被蜡封的茶罐,仿若带着晨雾的茶香四散开来。
滚水入壶,茶叶舒展,茶汤从无至翠。
李琛斟茶后,将茶盏推回至他面前,“贵客尝尝这云山茶吧。”
陆宁绍欣然端起茶盏,朝着他示意,不似品茶,倒像饮酒,“果然好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