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云汐放下茶盏,夏荷亲自出门将二人引了进来。
白诚乃医者,上次见江云汐时,天色未明,她又身着披风挡住脖颈,他便未曾发觉有异。此次她已摘披风,脖颈处并无喉结,耳垂隐约可见细小耳洞,以她身长的男子,应早已有喉结才是。
他顿时心下了然,面上却丝毫未露,只拱手行礼,“公子,老朽有要事禀告,可需屏退左右?”
“我这下人不懂事,让先生受惊了。还请您坐下细说。”
白诚道了声谢才落座,“容老朽斗胆相问,那药丸可是要治下痢?”
“是。”
白诚像是未料到她会如此直言,心里松了口气,再次开口询问:“那公子可是怀疑这宁州城要有…霍乱?”
事已至此,再隐瞒也无任何益处,于是她开口直言道:“不只是宁州城,是整个宁安府。”
白诚本就只在边沿位置坐了极小一块地方,被她此番话惊得浑身一颤,险些从椅子上跌下去。
他稳了稳心神,声音颤抖着问道:“公子从何处得知?此事可当真?”
白诚自知不该问这些,但却实在忍不住想问出个所以然来。
江云汐长叹一口气,“这宁州城的医馆,打从数日前便有诸多病患因下痢而去寻医,这还只是去医馆的病患…”
她并未继续说下去,百姓贫苦,得点小病不舍得医治,也只病得太过厉害才不得不去医治。
白诚也知晓她未尽之言,更知晓她并未回应他的询问。存那般多药丸,怎么可能只是数日之功?但有些事再深问下去,就太过逾越。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里的情绪,待神情恢复如常后,才垂下眼睑,低声道:“公子可知,霍乱之病其实并无药可解!”
“无药可解”四个字,宛如一道惊雷。江云汐猛地颤了一下,眼里的沉静瞬间被骇然吞没,端着茶盏的手也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啪嗒”一声脆响,茶盏砸在青砖上,碧绿的茶叶和碎片一同飞溅四落,打湿了她青色的衣摆。
她脸上的血色早已褪尽,只余下一片惨白,嘴唇微微翕动,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夏荷边收整地上的碎片,边紧张地望向自家小姐的神色。
“无药可解?”江云汐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窗外忽地响起一道惊雷,余威震得窗棂啪啪作响,接着便是如瀑布倾泄般的雨声。
江云汐被这道雷声震醒,“先生…”又一道雷声骤然响起,她顿了顿,待雷声散去才再次开口,“那药丸当真无用?”
话音刚落,她便阖上双眼,像是惧怕听到确定的回应,也像是心里早已知晓答案。
此时白诚的脸色也惨白如纸,却不得不打起精神来,“公子,那药丸乃黄芩定乱之方,主治温病转霍乱之症,只对轻症有用。老朽这里还有几张治霍乱其他病症的方子,公子不妨按这方子备些药草,多做些准备总是好的…”
江云汐起身拱手行礼,“如此便多谢先生。”
白诚见状,连忙也起身拱手,“公子不必如此,此乃医者分内之事。”
白诚走后,江云汐独自坐在椅子上久久不能回神,她千算万算都未能算到,霍乱之症竟无药可解。
那这前世的方子算什么?难道真像白大夫所言,不过能治些轻症者?
也是,也许只有轻症者才能活下来……
……
浓墨般的夜色中,瓢泼大雨用力击打着地面,砸得官道泥泞不堪。
为首的陆宁绍,尽管身披蓑衣斗笠,内里却早已湿透,但他仍身姿挺拨地坐在马上,皱眉望着前路。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不断滑落,他却丝毫不予理会。
去探路的东临大喊道:“公子,前面的官道已无法通行。”
陆宁绍的目光落在前方,“水深几许?”
还未待东临回应,忽听身侧传来一阵低沉的嗡鸣声,陆宁绍身下的骏马不安地刨动着前蹄,像是在示警什么。
陆宁绍面色一变,大喊道:“山要崩,速速后撤!”
一行人才刚远离山脚,便传来一阵轰隆声,只一瞬,先前驻足之地便被裹挟着巨树和岩石的泥石流吞噬。
陆宁绍蹙眉望着前路,果断下达命令,“回撤珲州。”
一行人向后方的珲州城撤离。陆宁绍勒紧缰绳,再次回头望向被阻断的官道,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抹柔色。
“江云汐,你再候我几日,我会尽快去寻你。”心里这般想着,他攥紧了缰绳,猛地调转马头,直奔珲州城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