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老太太拍拍她手，笑着应道：“瞧，我们明珠多孝顺，瞅着这般好的孩子，我自是胃口也要好些。”

秦家的园子和寻常富商家有所不同，因老太爷喜文弄墨，园子里未种植花草，反倒都是竹子。

从白墙下的丛生紫竹到青石板小径两旁的方竹和鹅毛竹，整个园子种着各类竹子。

江云汐扶着秦老太太走在青砖小径上，“外祖母，你慢着些走。”

秦老太太是个急性子，走起路来也惯是风风火火，“不妨事，这点路老婆子还是走得。”

江云汐见说不动她，便也不再多言，只是搀扶着她的手臂，自行放慢脚步。

秦老太太哪里瞧不出她的小心思，便也顺着她，脚步逐渐放缓。

走至半路，秦老太太忽然驻足，指着一片竹林笑道：“明珠，可还记得这片雷竹林？那年五月你偏生要摘这里的笋。”

江云汐掩唇轻笑，“外祖父不肯让我摘，后来还是小舅带我偷偷摘下。最后那笋焖了咸肉，味道甚好，我因而还多吃一饭碗。只可怜外祖父，好一顿找那偷笋的贼人。”

提到秦二爷，秦老太太的目光变得有些虚浮，似是透过那片雷竹林回到了过去。

江云汐转头望向她，她的嘴角微微下垂，眼中满是怅惘。每每提及过去的小舅，她便会如此。

她的声音有些恍惚，“有时我也在想，当年若是同意他们的亲事……”话说到一半，她便没有再继续，嘴角牵起一抹极为浅淡的笑意，“瞧我，和你个小丫头说这些作甚。”

江云汐握住她有几分枯瘦的手，“外祖母，明珠已是大姑娘，您想说什么便说于我听。”

秦老太太伸手将她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可不是，眼瞅着我的明珠儿就要说亲事了。”

秦老太太忽然压低声音，“年前你母亲捎信来，说想让你嫁来秦家。”

江云汐含笑的脸立时僵住，手指无意识地攥紧绣帕，她的唇瓣微启，欲言又止。

许是瞧出她的不安，秦老太太笑着开口安抚，“慌什么，这事儿我不允。”

江云汐吊在嗓子眼儿里的心，蓦地落回原处。

“你母亲真是，越活越回去。你嫁来秦家，我和你外祖父能照拂你几年？再说到你大舅母，若儿媳身份太高，做婆婆的如何拿捏？哪家婆婆会喜欢不能拿捏的儿媳？”

江云汐扶着秦老太太走到六角亭坐下，“我老婆子最不喜表哥表妹硬凑一对。这兄妹情好好的，何必凑一起？”

江云汐打心眼儿里赞同老太太的话，她和两个表哥之间可不是就只有兄妹情谊。

秦老太太瞥了一眼江云汐的神情，忽地眯起眼睛，“明珠啊，我和你说，你可别听那些父母之命的歪理，这嫁人是一辈子的事儿，要自个中意的才能嫁。”

江云汐其实很想装出羞赧的模样，可她垂首蓄势许久，愣是不觉丝毫脸热。

她抬头望向秦老太太，语气坚定，“外祖母，我若嫁人，定要自个愿意才嫁。”

秦老太太的嘴角荡起层层笑纹，“好…好，这才是我的明珠儿。”她怜爱地抚摸着江云汐的发顶，“我老早就和你两个舅舅说好，即便以后我不再世，我的嫁妆也都要留给你。”

江云汐听闻这话，眼眶顿时发烫，一个眨眼，眼泪沿着脸颊滚落，“外祖母就要过生辰了，怎能说这话？您若再说这些不吉利的，我可就不理您了！”

眼见把人惹哭了，老太太也有些慌，忙握着素帕为她拭去眼泪，“好好好，外祖母不该说这些。我再不说这话了，宝珠别哭。”

就在此时，一个丫鬟步履匆匆走到近前，躬身行礼，“老夫人，二爷回来了。”

江云汐正要扶秦老夫人回正房，那头秦二爷已经穿过月洞门，朝她们走来。

秦二爷走到近前，躬身行礼，“母亲。”

秦老夫人注视着面前的秦二爷，这行礼之姿极为恭敬，挑不出一丝错处，可这生疏的礼节，却像一把钝刀子，在她心上来回磨着。

她怎会不知他的故意为之，心里轻叹一口气，“起来吧。”

起身后的秦二爷甚至未看秦老太太一眼，只看向江云汐，一脸笑意。

江云汐因扶着秦老太太，便只是行屈膝礼，“小舅。”

秦老太太望向一旁的林嬷嬷，林嬷嬷会意，连忙过来搀扶。

“明珠，你们自去耍，我乏了。”

不等江云汐开口，秦老太太已经转身离开。

母子二人形同陌路，最痛的其实是身为母亲的外祖母。

江云汐站在原地，静静注视着离开的秦老太太。

她有些佝偻的身影在斜阳的照射下，显得格外枯瘦。银白发髻上的那根玉簪，随着她缓慢的脚步轻轻摇晃。

江云汐心头一颤，她的外祖母在悄无声息中渐渐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