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见刚进入任务的自己。
她看见了实验室里自己签下名字的笔。
她看见了发疯死去的研究员。
她看见了巨大的不可名状的噩梦,以及和尸体共处的自己。
冰冷、粘稠、带着深海永恒死寂的空气,不再是海岛的咸腥。余鹿的意识如同被投入冰水,瞬间“清醒”。
不,不是清醒。是混乱的认知被孢子粗暴地撕开了!
视野所及,再无木屋、村民、蓝天碧海。只有……一片庞大到令人窒息的黑暗!
她正站在……一截巨大到难以想象的深褐色枝干上。
这不是岛!这是一棵……扎根在无底海洋,将庞大到难以想象的躯干刺破海平面,直抵……不,是遮蔽了天空的……恐怖古树!
它的根系,每一根裸露在海面上的粗壮根须,像无数座黑色的山脉,余鹿的视线被无边无际的树冠彻底吞噬。
这颗巨大的古树山脉中间镶着一截巨大的手骨,手骨作握状,放佛要把古树压制在内。周围密密麻麻镶着无数根白骨。
而此刻,余鹿的双手正紧紧握着在一根诡异到极致的白骨上,白骨已经断裂成了两半,剩下一半深陷在山脉下。
不能拔!
余鹿的脑海里瞬间闪过一个意识,一种极其可怕的危机感在叫嚣
“呃……”她下意识地想松开手,却发现手臂沉重异常。
她的手臂上,一层白色菌丝,正密密麻麻地覆盖着,甚至深入了她的手臂。
这些菌丝像活物一样在皮肤下缓缓蠕动。透过被菌丝撑得变形的半透明皮肤,能看到下面肌肉的纹理都染上了一层不祥的灰白色,仿佛正在被缓慢地同化、转化为这棵巨树的一部分!
毛骨悚然,原来从始至终,她都在它的胃里跳舞。
“小鹿姐!”那个熟悉的声音再一次在余鹿耳边清晰地响起,“快!拿下佑脖子上的木坠!快啊!没时间了!”
骗子!
余鹿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一股绝望愤怒和极致的悲哀,在她胸腔里炸裂。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不合理,此刻如同万花筒般疯狂旋转,最终定格在刺眼的真相上。
为什么在遭遇水鬼的生死关头,一向警觉的姜向安会睡过去,为什么受了致命伤、被木枝贯穿的“姜向安”,体能和生命力反而比她还顽强。为什么“姜向安”没有使用过任何武器,为什么“姜向安总能带来这么多线索?
都只是幻象!
一场她濒临崩溃的精神和恐怖存在的意志共同编织的……幻觉!
“姜向安……”余鹿喃喃道,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她不再理会耳边那喋喋不休声音。
她踉跄着,沿着脚下这根巨大的树根,朝着记忆中“归乡岛”海滩的方向走去。
终于,她走到了树根的边缘。下方是翻涌着蓝色泡沫的粘稠海水。
而在靠近海水的树根凹陷处,果然……静静地搁浅着一艘熟悉的小船。那艘在暴风雨后幸运被她发现的小船!
小船在巨树的阴影下,显得如此渺小。
余鹿一步步走近。
船舱里,躺着一具……尸体。
尸体早已高度腐烂,肿胀发黑,衣物被腐败的□□浸透,粘连在膨出的皮肉上。
但那件衣服的款式,颜色……甚至衣角一处她曾在幻觉中看到过的……都与她“记忆中”那个鲜活跳脱、爱说爱笑的姜向安,一模一样!
余鹿死死咬住嘴唇,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她几乎是僵硬地弯下腰探向那具面目全非的尸体的衣襟内侧。
指尖触碰到冰冷湿滑的布料。她摸索着,在粘腻的触感中,果然摸到了一个硬质的物体。
一本……浸透了海水和腐败液体的……笔记本。
余鹿用尽全身力气,才将那本粘滑的笔记从尸体的衣袋里抽了出来。她退后几步,靠着冰冷粗糙的树根滑坐在地。
她粗暴地撕开最上面粘连的几页,看清了扉页上那几行歪歪扭扭却用力极深的字迹。
我叫姜向安,家住在东林市松江路72号。如果你看见这张纸条,那就说明我已经死了。如果你活下来了,可以去我家看看我的家人吗?
……不用告诉他们我的事,就说……就说我去了很远的地方工作。
我妈妈做的红烧肉和锅包肉特别好吃……真的…
泪水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混合着脸上的粘液和污秽,滚烫地滑落。余鹿死死咬住手腕,才没有让悲鸣冲破喉咙。
后面几页,字迹更加潦草、颤抖,断断续续地记录着:
…船翻了…好冷…只有我一个人…木头扎进腰里了…动不了…好想回家…妈妈…
…还在漂…没水了…看到幻觉了吗…一定是快死了…
……东林…松江路72号…妈妈…红烧肉…锅包肉…
字里行间的内容,与她“记忆中”在海上木筏上,那个鲜活明媚的“姜向安”向她倾诉的、关于家乡、关于妈妈、关于美食的点点滴滴……一字不差!
不是巧合,那是余鹿的大脑,在读取了这本浸透绝望的日记后,在极致的孤独和求生欲下,攫取了这些最温暖、最鲜活的碎片,为她自己编织的一场温暖的幻觉。
一个支撑她在痛苦中走下去的……虚假的同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