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扬下颌,扫视一圈沿街铺子,沉声道:
“今日本官按当朝律法缉拿犯人,打入狱牢,各家可于酉时前来锦香铺登记亏损,大理寺定当悉数赔偿。”
那独眼汉子见了官家令牌,霎时间吓得偃旗息鼓,连声磕头求饶。傅子衍冷睨一眼,未待开口,忽见他又伏在关锦月脚下,哀求道:
“妹子,今日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你,我给你赔不是了,你就劝你家官人放过我这一次——”
关锦月一听,知他是误会了,腮边飞上红晕,连声否认道:
“你、你瞎说什么呢!我还没出嫁呢!”
她转身欲走,却又被这人死死扯着裙裾,恼得抬起绣鞋连连踢他面门。
“光天化日,非礼良家女子,你这贼人罪加一等,罪无可赦!”
再抬头去看傅子衍,他似是没听到这人的话,同她对视一眼又移开视线,道:
“我已派人去通知大理寺了,下午照常做生意即可。”
一面说着,一面拽起那人衣领扔下阶。
关锦月只觉身上轻松不少,方俯身抚平裙上褶皱,又扬起脸问他道:
“那小公子下午要去哪儿,是要去大理寺?还是继续留在这儿帮我看店?”
傅子衍低头,不设防同她一双明眸离得极近,竟脱口而出道:“不去大理寺,今日还要等兄长……”
“兄长?”
关锦月歪头,表情略有迷惑。
“——我是说,今日还要登记那些被讹钱的铺子,暂且不去大理寺了。”
他险些说漏嘴,稍退后半步与她拉开距离,面上又恢复一派凛然。
关锦月哦了一声,笑道:
“那下午我便不打扰你了,你专心登记。反正店里有大理寺坐镇,想来也肯定不会有人敢偷东西!”
她说罢,拂袖进了铺子。傅子衍余光无意识追随那件水红色衣裙,再一转头的功夫,傅家马车已然停在街口,赤兔正朝他轻摆鬃毛。
他回过神,拾阶而下,走到马车窗下,淡淡唤一声“兄长”。
少顷,熟悉声音从车厢内传来,语调低沉,带一分难以察觉的散漫。
“街上人多眼杂,进来说。”
马车内,二人相对而坐,千言万语无从说起,反倒落入一阵沉默。
傅元垂眸,半张脸隐在竹笠帽沿下,先开口道:
“何时发现的?”
“八月廿六那日,你在院中教一个稚女挥剑,剑法凌厉,那时便看出来了。”
傅子衍回得干脆,傅元于是想起那日他在树下遥遥望来的眼神,轻笑一声道:
“多年未见,你倒是在大理寺学了不少识人之术。”
他手肘撑窗,透过竹帘间隙往大相国寺的街上看去,似是在感叹风物:
“临安亦变化颇多。”
“兄长若想叙旧,可待日后回国公府再细细叙说。”傅子衍微颔首,“河湟一事,眼下可有头绪?”
傅元闻声收回视线,抬头看向他,一字一顿道:
“许潇然。”
皆是二人再熟悉不过的名字。
傅子衍眸色滞住,半晌方斟酌开口:“是怀疑,还是——”
“立夏宴后,我被关入宫牢,他亲口所说,大抵是想让我死得明白。”
“可……据将士所言,他不是在沙场上把你救下的吗?”
傅子衍见傅元神色如此笃定,只觉心虚纷乱,忽在竹帘筛光里忆起七八岁时的往事——
他,兄长,和临安许氏的独子许潇然。
三人自小相识,情同手足,直到兄长十五岁那年,两人入军队,他独往大理寺。自那时起往来虽减少,却仍时时互通书信,未尝有过龃龉。
傅元语气没有一丝波澜,似是在讲述一个从未相识的外人。
“我疑心他的身份有假,你在大理寺,能否拿到他或者许氏一族的户籍文书。”
傅子衍稍作思量,点头道:“不难。”又道:“你是怀疑他并非真正的许氏子?”
“我疑心的,不止于此。”
他眸色晦暗,手指不自觉轻敲窗棂。
“许潇然,和他那个妹妹。年幼时虽不觉,如今想来,只怕并非这般简单。”
傅子衍心下如有千钧重,欲再多问,忽听车外传来百里的声音:
“殿下,有官人朝这边过来了,好像是查过路文书的。”
傅元将竹笠往下轻拽几分,低声道:“你且先走,七日后大相国寺会面。”
傅子衍点头,撂下一句“保重”,随即翻身下车。还未站稳,便对上身侧百里略带憋屈的目光。
这才发现,他怀里正抱着个竹编食篾,其间各色糕点散发出甜香,显得小巧精致。
他心下一猜便知,准是兄长叫百里买给那位关氏小娘子的,正要走,又顿住步子,回头问道:
“这糕点,是关家小姐都爱吃的吗?”
话甫出口,连自己都有些摸不着头脑,不知意欲为何。
百里一愣,亦听不出他话里意思,回道:“殿下说,家里小娘子最爱吃这兴味观的蝶豆糕,还必须是头一屉。”
说着,邀功似的提起食篾轻晃,“我排了一上午队才买到呢!”
傅子衍微勾嘴角,不再多言,随即转身朝锦香铺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