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什么打算。”姬漓结束了自己今天的一项大事,从梳妆台前站了起来,甚至有心情对宋酿做了个鬼脸,“静观其变呗。”
宋酿彻底色变:“只是这些?姬漓,你拿着一手好牌,就打算这么偏安一隅?”
没等姬漓开口,宋酿倒豆子似的将这几天囤积心中的话说了出来:“南北两朝都正值政权变动之际,皇权能立全都依仗着各自的左膀右臂。而顾岁寒和宋安澜俩人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妇人之仁,空有兵权却毫无决断;那沈和正也是个猪油蒙了心的,整天追着那把下落不明的碎曦剑四处乱跑,为了那剑甚至肯向南朝低头。两方都无能至此,你为什么不趁机做些什么?难道要坐等良机就此错失吗?”
这话几乎是在指着鼻子骂人了。姬漓那花一般的笑颜渐渐冷了下来。宋酿最后一个字话音一落,姬漓忽然发难,右手一缠一拉,宋酿就随着动作一个踉跄,这久经沙场的女将就这样被一个手无敷鸡之力的姑娘生生拉到了眼前!
“宋将军。”她笑意不减,可那笑容就像雕刻在了脸上一样,眼底看不到半分笑意,“小女子不得不提醒你,你现在只是我的一具行尸。如果不是我,你早就被自己的狂妄葬送,被北周的秃鹫分食干净了。你的下场甚至比不上你看不起的顾岁寒,她至少还全须全尾地回了自己的故乡。”
“所以,你最好不要对我的决定指指点点。我叫醒你是为了给我出谋划策的,不是让你来给我添堵的。有些事情,我说了不行,那就是不行。”
宋酿的脖颈在傀儡线的辖制下由白转青,时隔数年重新鼓动起来的心跳拼命搏动,试图为主人再赚取一份生机。
“至于顾宋之流……”
姬漓的手一松,宋酿骤然失了支撑,跪倒在地上拼命地咳嗽了起来。
“妇人之仁?未必见得,要我说,她二人行兵谨慎,待兵宽仁,叫那镇北军以宋安澜马首是瞻,军心归伏,她又何尝不是劲敌呢?”姬漓看都没看地上狼狈的宋酿一眼,朝着外面走去,“至于宋酿将军纵横沙场、运筹帷幄,却忘了自己也是个女儿家。‘妇人之仁’从何谈起?我可没从将军身上看到半分仁义。”
姬漓伸手拉开房门。身后的宋酿终于顺过了气,嘶声道:“姬长乐!”
姬漓回过身看着她,摆出了个洗耳恭听的表情。宋酿看着她鬓角那朵荼蘼盛放的花,缓缓坐到了地上:“长乐,你该不会告诉我……因为姬檐雨那件事,你对我一直怀恨在心吧?”
姬漓仿佛难以置信似的捂住了嘴角:“不行吗?”
“你……”宋酿仿佛第一天认识她似的,“你”了半天都没个章程,“你……那你坑害姬泠……”
“不,宋将军,你对我有些误会。”姬漓不再停留,转身出了门。掩上门扉前的最后一瞬,她停下动作,声音顺着门缝传了进来。
“我其实很崇敬你,要不然我也不会费那么大力气,将你从沈和正眼皮子底下偷渡过来。”不知是不是因为没有面对面的缘故,姬漓的用词随便了很多,语气也没之前那么规整了,“刚刚那样对你,姬泠的事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理由。可是将军,如果你再这样下去的话,如我所说,你的狂妄会再一次害死我们所有人的。很快。”
门咔哒一声归位,只留屋里宋酿一人呆呆地望着空气中漂浮的尘埃。生前种种犹如戏影般一幕幕闪过,最终停顿在刑房中,姬泠沾了血的那一眼。
“酿姐”,那时候的姬泠还很年轻,脸上藏不住事,眼神中的困惑、迷茫、愤恨都无所遁形,“我……我真的要恨你了。为什么?”
不为什么。那时的她拿着马鞭,冷冷地想。怨你运气不好,正好护送那个脑仁比马蛋小的质子;怨你从最开始就站错了队,成为了宋云起放在我身边的一双眼睛。
那时候的怨愤是如此的真实。可那炽烈的情绪穿过重重时空,隔过了生死,却又忽然混沌了起来。
她真的是在怨恨几乎毫不知情的姬泠吗?还是在怨恨那个高坐明堂之上,慈眉善目的父亲呢?
又或是再退几步……她在怨恨这个习以为常的世道呢?
她不知道。
她为了那怨恨做了太多在以前的她看来几乎算得上不择手段的事。哪怕是最终被人欺骗,功败垂成,合上双眼前,她心中依然被那不休的火焰填满。
可是……可是……
姬泠那困惑的一眼穿越了十数载光阴,与今日的姬漓渐渐重叠。姐妹俩相似的五官逐渐合二为一,那张脸在半空俯视着她,静静地发问。
“宋酿,你当真觉得,你所行之事毫无错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