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摇摇头,沉默片刻,也一点一点喝着烈酒,眺望远方,透过圆月想念着母后与大皇姐。
我只能想念她们了。
“你真是生在福中不知福,望京的中秋夜远比幽州还要无聊得多。尤其孤身为太子,一整夜都要和各怀心思的大臣或家属推杯换盏,说一句话,便要准备好接下来可能要用上的三句话,走一步想三步,到头来腹中空空,头痛欲裂。”
我接着喝酒,摸出饭盒中的烧鸡大口地啃,含含糊糊说:“若在宫里被人瞧见这样的吃相,第二日至少要被三个御史参上一本!”
“殿下这样的确很不雅观。”秦衔燕捧腹大笑起来,从我嘴里夺下半只烧鸡,大口朵颐,果然是没学过规矩的人,就算如此粗鲁瞧着也比我自然。
我不甘示弱:“孤也早就想说,唐将军说的很对,秦小将军你的确要矫正下口音。”
等囫囵吃完烧鸡,秦衔燕拍拍肚子,倒也不恼:“改成殿下这样悦耳的发音?那岂不是和殿下一样被套在壳子里了?我偏不!这样的声音,恐怕使唤不动天上的猎鹰!殿下既来了边关,该学学我说话才对。”
如此倒反天罡,倒真将我气笑,我本该反驳的,但不知是酒太烈,还是幽州的生活太清闲,又或是已习惯在朝堂四两拨千斤,舌战群儒。
面对秦衔燕一介武夫,我竟不忍心见他节节败退了。
我笑笑,竟躺下来大着舌头学秦衔燕说话,末了问:“孤学的像不像?”
秦衔燕一时没法回答,他笑得不能自己,许久终于结结巴巴说:“殿、殿下,若非知道你是怎样的人,我真以为、真以为你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我我的口音有多么滑稽……”
他接着笑,我却觉得恼:“你与孤才认识多久?你就知道我是怎样的人?”
我摆出了储君的架势,这厮仍一点不怕,朗声:“不是很容易看出来吗?殿下——”
“光风霁月、朗朗君子、进退有礼?”我抢过秦衔燕话茬,仰着头痴痴发笑,差点被还未咽进去的酒呛死:“原你是来奉承孤的?”
我转头,却见秦衔燕瞠目结舌,他脱口而出:“原来殿下不是装的?”
见我面色有异,他打自己一巴掌,连连告罪,正扯开话题,我紧追不舍:“你觉得我是装的!”
“不不不,”秦衔燕连连摆手:“是我有眼不识……”
“孤命令你说实话!”
秦衔燕肩塌了下来,弱弱说:“……殿下对任何事总是淡淡的,笑得、笑得很……”
“笑得很假?”我笑了,笑自己的演技,竟是被这样一个人看穿。
我不欲再聊,起身要走,却又被秦衔燕叫住:“殿下!是我说错了话,还请赏脸与我继续喝酒!”
“不了,”我听见自己冷冷说:“孤太虚伪,招架不住秦小将军的热情似火。”
我转身,凉凉地睨秦衔燕一眼:“若大皇姐真留了什么话,限你三日之内告诉孤。还有,以后在孤面前,记得称臣。”
是我太纵容他,给了他能胡言乱语的错觉。
中秋后又有一批漠北流寇来骚扰边境,秦衔燕被唐疏雨派去围剿,恐三日内无法赶回来,他走时并未与我打照面,不过刚好,我也不想见他。
酒醒之后便觉后悔,背大皇姐上花轿时她就不曾留给自己只言片语,又怎会留给秦衔燕什么话呢。
但若没留下话语,秦衔燕又为何不直接说?
我决定,等他回来我定要罚他。
但还没等回他,半夜营帐内却闯入一陌生男子,我正要持剑杀之,刚站起来却绵软倒地,嘴里亦发不出声音。
我目眦欲裂,却只能眼睁睁由那人将我抱上床,解开我衣裳,直至露出我的束胸衣。
他在我耳边求饶,让我原谅他,这是皇后娘娘的意思,谁叫我来幽州前不肯配合她留下个孩子。
我泪水顺着太阳穴流进发间,即使更改了气味与声线,我依旧认出这是我的贴身侍卫。
从小陪我一起长大的贴身侍卫,母后送给我的贴身侍卫,我又少了一个能信任的人。
在束胸衣被彻底解开时,我到底摸到了床头的机关,床顶弩箭正正好射进他的心口,甚至穿透后刺入我的胸膛。
还好,只是浅浅一层,适当的疼痛刚好解了药效,半个时辰后我终于能抬起手来。
合上他双目,我拿帕子一点点擦干净身上的血,却越擦越多,直至脱力半坐在地上。
我想我大概永远也脱离不了母后的掌控,我没法彻底恨她,也没法对她心无芥蒂。
我又想死了。
怀揣着这样的想法,我披着外袍一步步走去河边,我散下头发来,若去了阎王殿,我想作为女儿身。
可一只脚刚没入冰冷刺骨的河水,我就清醒了几分,再抬眼看见桥下安睡的几个乞丐,我彻底清醒,仓仓皇皇远离了河岸,唾弃自己无病呻吟,身为储君却极度渴求亲情,身居高位却只瞧得见自己的痛苦,却无视饥肠辘辘、流离失所的百姓。
他们尚且未失去生的意志,我轻易寻死,又是何等窝囊与废物?
可我、我真的撑不住了,我就是窝囊,我是废物。
城里已睡了一片,黑灯瞎火,月被云遮住,偶尔听见鸡鸣狗吠,我泪流满面,仰望着黑沉沉的天。
玉皇大帝,王母娘娘,信女公孙毓在上,若你们允许我自戕,请露出月亮。
一刻、两刻、三刻,飘散的云聚拢,遮住了最后一点月光。
我慢慢蹲下来,掩面而泣,直到听见马蹄声渐进,有巡逻的士兵问:“这位姑娘,你如何大半夜还在外面游荡?”
不是巡逻兵,是秦衔燕,他居然在这个时候回来了,带着一众士兵与血腥气。
我止了泪水,将脸埋在膝盖间微微摇头,半晌只说:“和爹娘吵了架……”
命属下去别处巡逻,秦衔燕从马上下来,靠近了我:“吵了架也不能这么晚跑出来,姑娘家在何处?我送你回去。”
“不用、不用……我在等月亮。”我声音越来越低,后知后觉到胸口的伤痕隐隐作痛。
我将自己抱得更紧,怕被秦衔燕察觉到异样。
秦衔燕注意力均放在了月亮上,他好奇抬头,才发觉今夜的月一角不露,思索片刻,退一步守在我身旁:“那我和姑娘一起等。”
等着、等着,等到了普化寺的那一夜。
月光皎洁,照亮了我满是血污的半张脸,又藤蔓似的缠上我的脖子,如何也、挣脱不开。
在我最想活的时候,月亮终于冲破了云层,透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