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野的雪,一旦下起来便没完没了。
疗养院的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嗡鸣,却依然驱不散渗进来的寒意。诸伏高明站在窗边,目光投向外面那片被白色吞没的世界,片刻后继续对着书桌翻找起来。
“诸伏先生有个兄弟?”
戴着手套拉开抽屉的诸伏高明动作一顿,缓缓起身转头看向门口的赤井秀一,面色平静:“是的,不过我们已经很久没见了。”
“这样啊。”赤井秀一指尖把玩着一支未被点燃的烟倚在墙边,语气很淡,“诸伏警部好像不怎么提起他,就连大和警部和上原警部也很少听你提起过你还有个兄弟这件事。”男人的目光没有离开过诸伏高明的脸,捕捉他的每一个表情变化,“据说你们是从小到大的朋友,按理说应该无话不谈吧。”
“因为没有必要。”诸伏高明从小书架上取下一本册子,翻看几页,背对着赤井秀一,声音平稳,“我们从小跟着不同的亲戚长大,长大后不亲近,也很少联系。”
这么说着,诸伏高明把手中的日记本放入证物袋,转而搜索起其他地方。
疗养院地处深山,发生命案后虽然立刻就报了警,但也就在附近的大和敢助以及上原由衣赶在大雪封山前到达现场;而作为疗养院背后最大的管理者,负责日常运营的医生也及时通知了诸伏高明。
几乎同时赶到现场的三人面面相觑,休假中的诸伏高明对着两位幼驯染审视的目光,只简单解释了几句,便把满脸写着‘你哪来那么多钱’的两人推进了疗养院隔壁的小教堂。
死者的尸体就跪在教堂中央。
柯南晃了晃腿,从一旁的长椅上跳下来,小跑着到了几位警察身边,踮着脚简单阐述了案情。
每日的祷告时间,按照惯例前来祷告的众人推开厚重的大门,远远的就看到一个女人跪在神像面前。走近一看,才发现女人面色发青,脖颈处一圈青紫色的勒痕,赫然是一具死去多时的尸体。
尖叫声引来了正在附近的柯南,他当机立断报了警,和赤井秀一打着配合安抚众人,又封锁了案发现场。凶手必定在被大雪封锁的疗养院中,三名警察在案发现场发现了些许线索,就分头搜索起来。
诸伏高明一边翻找着可能存在的线索,一边暗自思索着,听赤井秀一的意思……他应该是和由衣聊了几句,从她口中套出了一点信息。
上原由衣虽然敏锐,但面对赤井秀一这种级别的特工,无意中透露出些信息也情有可原……
毕竟,他和景光的关系,虽从未刻意向任何人隐瞒,却也从未主动提起。在长野的这些年,知道诸伏高明有个弟弟的人屈指可数。
“那么,”诸伏高明轻声发问,并示意这间房间已经搜查完毕,和赤井秀一一同离开,“赤井君提起这件事是为了确认什么呢?”
两人行走在空无一人的走廊中,窗外是漫天飞雪,走廊里只有他们一前一后的脚步声。黑发绿眼的探员沉默了几秒,很轻的说了几句话,声音低得近乎耳语。
接收到信息的诸伏高明肩膀微微颤了一下,骤然定在原地,几秒钟后,缓缓转头。
“和你现在的眼神真的很像。”赤井秀一发出近乎叹息的感慨,看着诸伏高明的眼睛再度开口,“我很抱歉……”
“这位先生!”拐角处一位护工看到两人,一眼就看到赤井秀一夹在指尖的烟,眼神犀利起来,快步靠近,“这里是禁烟区!要吸烟请到室外!”
“现在不是交谈的好时机,改天我再登门拜访。”赤井秀一后退半步,对着护工小姐点头致意,把烟丢进垃圾桶,插着兜就朝楼梯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诸伏高明还站在原地,微微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真是的!”护工气得鼓了鼓腮帮子,“明明禁烟标志就在旁边……诸伏先生?”
“……没事。”诸伏高明闭着眼睛深呼吸几次,才睁开眼。打发走满脸写着担心的护工小姐后,才拿着证物袋继续朝着教堂的方向走去。
冷静下来。他对自己说。
但是心跳很乱,步伐也不自觉的变快。寻常人可能看不出诸伏高明的失态,但是他的两位幼驯染一定能看出他的不对劲。大和敢助或许会直接问他,上原由衣可能会先观察他,然后在私下里小心翼翼地试探。
脚步最终还是停下了。
‘我所潜伏的组织里有一个搭档,四年前,他是日本公安的卧底这件事意外暴露,被组织追杀,最后被打穿心脏死在我面前。’男人的声音不断重复,‘黑发,有着一双上挑的猫眼,看着冷漠实际是个很温柔的人,仔细看看,和诸伏警部很像。’
‘很可惜,虽然同为卧底,我不能冒险救他。’
‘我很抱歉……’
所以,那个时候,景光才会时不时心脏疼。诸伏高明几乎是立刻想起几年前,还是小孩模样的诸伏景光,虽然隐藏得很好,但是偶尔会嘴唇发紫,捂着胸口发愣的画面。
那时的他虽然很担心,但是看着弟弟一副不想让他担心的模样,还是把所有的疑虑都咽了回去。
他以为,弟弟就在身边,健康的活着,这就够了。
景光……
诸伏高明攥紧了手中的证物袋,指节泛白。
几分钟后,诸伏高明推开教堂厚重的木门,挥了挥手中的证物袋,面色如常,“有了。”
看着和平时一般无二。
赤井秀一站在不起眼的角落,看着诸伏高明有条不紊地指挥着现场勘查,讨论案情,眉宇间有一种经历过沉淀后依然坚定的力量。
像那个人,又不太像。
苏格兰不会像这样现在人群中央,他会安静地待在角落,沉默地观察一切,只在必要的时候行动。他会低着头,让刘海和帽檐遮住眉眼,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阴影里。
但当他偶尔抬起头,露出那双沉静的眼睛时。
和这位诸伏警部,真的很像。
赤井秀一移开了目光。
他没能来得及救他。
当他站在诸伏高明面前,看着那双相似的,但是更加沉静的眼睛,说出了那句迟到了四年的话。
‘我很抱歉。’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在为什么道歉,是为当时的失手,还是此刻不得不揭开这位警部先生的旧伤。
或许都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