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话仍然挂着,两个人却都没说话。
“很抱歉宋同学,那天吃饭的时候,我的态度有些突然和冒昧。我原本打算当面和你沟通一下下个学期的计划。不过最后我想应该过几天再找机会和你说。但现在看来计划赶不上变化。所以暂时只能用这种方式沟通了。”
“下个学期我们都需要认真地备考,所以我想结束现在这种雇佣关系,或者说是合作关系。”
“上面的提议我已经过深思熟虑,有很多理由可以列举。主要是我的缘故。我希望你也可以专心地准备留学考试和作品集。我很感谢你对我的关心和帮助,所以如果在这之后你需要我帮忙,我也会认真与你一起交流作品,但应该无法像此前一样,在工作室每周固定度过一个下午的时间。希望我不会给你的生活造成困扰。如果已经造成,我想到此结束,应该可以及时止损。”
良久,宋伍别轻轻呼出一口气,将手机屏幕扣在被子里,闭上眼休息眼睛,模糊地说道:
“萧子玉,你好坏。”
沉默的另一头,耳机里隐约传来应答,很轻很轻。
“对不起。”
不知道是谁先挂断的电话。
通话声安静下来的瞬间,世界又陷入了一阵空虚的寂静。
宋伍别闭着眼,忽然感觉眼缝被湿热的泪水浸透了。他抬手捂住了眼睛,却于事无补。
黑暗的房间不必再在眼前增添一道抵挡的屏障。
这里的光线原本已经够稀疏了。也不会被谁看到。可他还是想把自己藏起来,躲进被子里,在世界无人看见的角落,悄无声息地落下无声的眼泪,静默地等待身体内部的痉挛过去。与此同时,产生一种自己正在分解的错觉,被浑身上下分泌的情绪给完全吞没、吞噬。
在被拉进漫长时空的过程里,他想起很多事。
想念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喜欢的日子。
想念没有学习画画的日子。
想念宋莱还很年轻,会带他出去玩的日子。
想念没有长大,不知道自己是谁的日子。
想念很多事。
想起宋莱第一次看见他的画那一时刻。
紧张中带着兴奋,警惕中暗涵期许。
但她什么也没看出来。
成年人不会主动解读一副儿童作品。
有两种可能。
匆忙一瞥。
看出来又假装不说。
他想宋莱应该是两种的结合体。
萧子玉也是两种的结合体。
一种共情到主动选择冷漠的极致体。
好了,就此停止捆绑过去的无端联想。
宋莱是宋莱。
萧子玉是萧子玉。
不要对命运如此疑神疑鬼,也就不会重蹈很多覆辙。
他讨厌宋莱。
但不会因此讨厌萧子玉。
至少暂时还讨厌不起来。
冷静下来之后,宋伍别从被子里翻出来,摸着黑拿上手机和外套出了门。
打车去机场,在出租车上定好机票和座位,没有行李,所以没有浪费时间,不然差点赶不上最近的一班飞机。
他觉得自己有点疯狂,但这种疯狂给予他及时起床的动力,虽然天色已经晚了,但他没有甘心。按照他的作息,他的一天本就应该从现在才开始。
飞机抵达已经接近零点,他没有停歇,更没有困意。在还有十分钟到萧子玉家楼下的时候,他迫不及待地打通对面的电话。
要是今天不行,那就明天白天再打。明天白天不行,那就明天晚上再问。
他总能等到见到对方的时候。与其说成是不甘心,还不如说是他不相信。他压根就不相信那么一条单方面深思熟虑过的短信能让他们两个就此之后变成普通朋友,乃至形同陌路。
“……有事?”
“下楼。”
“……”
“……你在楼下?”
“嗯。”
“你不是去……”
“下楼,见我。当着我的面跟我说你再也不想见到我。我才会走。”
“……你一定要这样么?我不想……”
“……萧子玉。”宋伍别喘着短气,想要以此掩盖自己的哭腔和抽泣,“要我给你看七个小时前买的飞机票么?”
“……”
“下楼。不然我会上楼找你。”
对面深吸了一口气,最终答道:
“你等我一会儿。”
“好。”
心脏还在跳。冷风却吹得宋伍别浑身发热,身体里面传出来的热。
他蹲在楼道门口,不安地划动手机里的讯息,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等听到楼上隐约的关门声和脚步声,他浑身都收紧了,站起身,把手机放回了衣服口袋。一时间,双手空空,手足无措地等着楼上的人下来。
啪嗒,啪嗒。
他从未发觉自己原来如此熟悉这种脚步的频率。在萧子玉从学校食堂外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偶尔和人结伴在放学的途中超过他的时候,在教学楼的走廊里偶然撞见对方却有事的时候。
他都听见过这样的脚步声,然后就看见萧子玉的背影出现在视野里。
在那之后,他便会悄无声息地跟着萧子玉走一段路。故意走得比对方慢一些,不希望打扰到对方,也不希望被对方以为他在有意跟踪,所以总是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
但现在,越来越清晰的脚步声出现在他耳边,他又想转身逃走。他当然是不会,却也按捺不住心里的紧张和害怕。
看着那个清秀的脸庞出现在昏暗的灯下,脸上似乎还带着比往日更加明显的冷漠时,那种害怕也跟着变得越来越具象,好像一个胀满心室的气球,同时带来一种挤压的痛感和酸软。
萧子玉站在一楼稍高几阶的台阶上,看见那个高大的、背着光的身影,逐渐放慢了脚步。
这样的角度,尚且还看不清对方的表情。下一刻,那个人就迈开步子,朝他奔了过来。
没过几秒就感觉自己被不容挣脱地抱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