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冉的心坠了又坠,一团血肉变成一块儿秤砣,压得她喘不过气。
—— 虽是已经从老邹那里的事情。但光是听人提起,都觉得心惊。
唐小勇打哈哈,说,“这次你小山哥是真的被狗咬了。大狼狗。”
黎娟问他,受了伤,得歇一阵吧。上次水站遇到田老板,他还打听呢,问你怎么工作说辞就辞了。他水站还缺人。
唐小勇啐一口,说,就他那个抠鬼,活该发不了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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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唐家夫妇要去兴趣班接小孩,带着唐小玉先行离去。
屋里只剩三人,各自有些尴尬。
许冉说,“我洗碗吧。邹叔你歇歇。”
老邹一摆手,说,“那行。我就不跟你客气了。人老了,做顿饭腰疼。小山,你给我揉揉红花油。”
这一整晚许冉格外少话 —— 她仿佛走进了时常做的那种梦,梦中都是她熟悉人,熟悉的地点,在梦里她总是不敢吭声,生怕一张嘴便是泪水涟涟,烟消云散。
她根本不是什么勇敢的人。她从来从来不敢回头看。
老邹家的陈设几乎未变。
许冉未开灯,借着餐厅的光,站在昏黑的空间里机械地动作,呆滞地盯着对面邻居阳台上晾晒的老头裤衩。
直到视线中忽然出现一只手 —— 水流由冷变暖。许冉这才后知后觉一阵寒意。
“不冷吗?”
谢存山杵着一条好腿,姿态闲适地倚靠在橱柜一旁。
许冉有些心虚,不敢抬头看他,只说,不冷。又问他,老邹呢。
“房间歇着呢。前年他胆囊动了个手术,身体没以前能熬了... 今天你来吃饭,他挺高兴的。”
谢存山挪开眼睛,抱臂,凝视着窗户一角小小的蛛网。
“有空你常来看看他。他会高兴的。”
许冉听了,不知怎的,鼻子一酸。只能摊着两手的泡沫,点点头。
“还有... 我还欠你一句道歉。那天喝醉了去找你,是我不对... 其实你回来之后,我一直...挺纠结的。不知道怎么跟你相处。你好像... 可以把这些事情都处理得很好... 你总是很冷静... ”
许冉轻轻地摇摇头。
“那天在医院,你问我为什么去云南。”
“最开始就是年少气盛,想离一切都远远的。可是后来...”
许冉在停顿的间隙望向谢存山。他的侧脸映着窗外别家的灯火。
他在微笑。
他的眼睛那么那么亮,那么坚定,却又温和。在这昏黑的角落里,亮得像两簇白色的炙热的焰火。
这是一个拥有理想的,知晓方向的人的眼睛。
“后来我找到了我想完成的东西。”
许冉极其缓慢地移开目光,缓缓地将抹布拧干,将水渍清洁干净。
一个陈旧的,承载回忆的空间。她从来没想到,他和她,能重新并肩站在这里。
“我知道。” 许冉说。
她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他们一起取过暖躲过雨,在成为自己之前就先爱过对方 —— 那些对方身上的东西,野心,骄傲,隐痛,抱负,最疯狂的,最黑暗的,自然地也长进自己的血骨里。
许冉擦干手,收回思绪。
只听‘啪’地一声,谢存山按开了顶灯。调侃,“不开热水,也不开灯,替老邹省电费呢?”
这灯仿佛把她的心也照穿了。
许冉垂着眼,把双手背在腰间,无所适从,紧紧地倚靠着水槽。仿佛如此能缓解她心中的许多慌乱。
“严重吗?”她突然问。问的是他肩上的伤。
谢存山说,“没事儿。死不了。”
许冉皱了皱眉,抬头见他一脸无所谓,有些莫名恼怒,说,“谢存山,你懂不懂有个说法叫避谶。你们这一行不要把这个字挂在嘴巴上。就不能好好说话?你有几条命?”
谢存山愣了好几秒。却忽然咧开嘴笑了。
他想,也许是被狗咬的那一口,让他大脑紊乱了。也许是头顶这盏灯,太晃眼睛了。
为什么许冉对他发脾气,他却觉得高兴?那双漂亮的眼睛像看神经病一样看他,瞪着他,他也看回去。深深地看回去。
—— 一定是被狗咬了的缘故。一定是。
他都快忘了许冉有脾气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再见面,她总是一副不咸不淡的表情,挑不出一点错,总是平静地看着他,仿佛看一个陌生人。
她那样看着他,他就怕的要死。怕她把他忘了,把他们以前的那点事情,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从前他们闹别扭,她在街上甩开他就走,一点也不给面子。他却愿意哄,拖着手低声下气,一点都不觉得丢脸。只觉得她可爱。
耿直的善良的倔强的姑娘。总是很认真地看着他,说,“你别哄我,咱们聊聊。好好聊聊。”
她是从来不愿意稀里糊涂的人。在任何事情上都是。
谢存山看着面前的许冉,想起从前,想说的话都说透了,十年轻如鸿毛,他心里前所未有地亮堂。亮堂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