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但他开始格外留意老金。出于职业直觉。
场子里的情况不复杂。
一张□□赌桌,除开荷官,庄家,赌客外,还有几个‘大注’,负责诱导赌客下注。
旁边另有一间码房,张坤和老金平时就在码房里坐阵。码房里还有两个会计。
码房里什么情形,安保队的其他人都不知道。因为没人去过。
每每只见赌客进去,换了砝码出来。
现在几乎没人带现金了。
谢存山猜想,码房里应该至少有一套给客户开设赌资账户的设备。至于赌资是如何流转的,他还摸不明白。
谢存山不急不躁地待着,留心观察,不多打听,要他看场子他就看场子。
到处都有监控,宿舍里有,洗手间里都有。要把信息递到外头去很麻烦。
心里烦躁不安的是张平。他觉得自己被谢存山‘背叛’了。
那天记者的事情,谢存山出了风头去场子帮忙了,他却被人啐,心里一直不好受。何况他好歹还是张坤的亲戚。
他私下里找过张坤,张坤却知道他几斤几两,说,“让你开车你就开,别他妈那么多废话。”
张平心里气不过,又不敢冲张坤撒气,几天后把谢存山堵厕所里揍了一顿。
他下手没轻重,谢存山又不还手。围观的人看热闹不嫌事大,见了血,这才去找老金。
那天晚上谢存山睡到一半,突然开始呕吐。
老金一看,不对劲,怕闹出人命,叫了两个人把谢存山送到了县里医院。
—— 其实只有皮外伤。
张平小胳膊小腿,根本没有杀伤力。况且谢存山‘挨打’的功夫和打架功夫一样好。这是老邹替他总结的
半夜送他来的两个人回去睡了,谢存山在医院病房里舒舒服服留观了一晚,半夜叫护士来帮他换药,又问护士借了手机,说自己手机摔坏了,要跟家里人报信。
“小山?”对面很快就接起了电话。男人操着一口浓重的方言。
“这儿没别人。”谢存山说。
对方这才换成正常腔调说,“看的这么紧?几天没你消息。”
“到处都是监控。码房里我暂时摸不到,估计有枪。这儿管事的就是张坤。你帮我查个人...”
谢存山报了特征。
“行。这事儿交给我。行动计划暂时没有变化... 还有别的困难没?”
“别的倒没有。就是这儿的饭,难吃。”
对面笑了笑,说,“等活儿结束了,你上我家,我给你烧红烧肉吃。”
“一言为定。”
“你好好完成任务,全须全尾地回来。明白没。”
“您把心放肚子里。对了,邹叔...”
老邹一听他叫他邹叔就头疼。
“说吧。啥事儿。”
“拜托你,下个礼拜六... 替我去趟...”
“江北公墓。”老邹嫌弃他,“啰嗦,我又没糊涂,记得的。”
-
公安大学毕业后谢存山加入桐城市禁毒大队。
也是在那时他才从老邹处得知,路西法大火那夜,恰巧也是针对路西法的缉毒行动收网的夜晚 —— 行动还有个别称,‘大天使行动’。
过于巧合便是人为。
虽然邵家兄弟被捕,案件看似作结。但那场大火蹊跷,骆佳澄无辜遇害,部分证据湮灭,相关证人或洗脱,或销声匿迹。
老邹作为负责的刑警始终不能完全放下。
工作后的第二年。
谢存山从桐城借调到了云南保山缉毒大队。
换了手机号,微信号,断了所有不必要的联系。义无反顾地离开桐城。
挂心的人和事越少越好。
—— 个人物品只带了一件,是许冉当年送给他的那支手表。
是他自愿去的。
队里没有几个年轻人想去,离家太远,而且那里毕竟是边境,毒品交易最猖獗的地方,平均每三天破获一起贩毒案。一个不小心是真的会丢了性命。
老邹劝他好几次,‘要不你再考虑考虑。’
在保山待到第三年,谢存山所在的二大队接到线人消息 —— 即将入境中缅口岸的一辆皮卡两辆摩托车上一共运载海、洛因460公斤,□□200多包,毒资2000多万。
皮卡属于长期盘桓于中缅边境长达十年的贩毒组织。但因对方反侦查力强,又疑似有缅方军警势力干涉,云南警方一直无法获得足够信息了解此组织的结构以及上游人员。
整个二大队三十多警力都被安排在这次拦截任务上。
他们足足埋伏了十二个小时,逼停皮卡后,六名嫌疑人拒绝投降,负隅顽抗。
—— 地方毒贩之间相传有个不成文的规定,运1公斤左右毒品,配一颗手榴弹,运3公斤毒品,配两颗手雷;如果毒品超过5公斤,就配一把勃朗宁手枪、苏制手雷甚至小钢炮。*
截停皮卡后,两名嫌犯逃往路边荆棘林中,谢存山和另一名队员随即追捕,其中一名嫌犯企图引爆手雷,被谢存山发现,在与其缠斗过程中两人一同跌落两米多高的陡坡,谢存山上腹部中弹。
两名嫌犯全部被捕。谢存山获二等功。
这次行动不仅轰动一时,截获的资料和嫌犯供词中还牵扯出一个重要上线人物,聂磊。
拿到照片的时候,谢存山还躺在保山市人民医院的病床上。
他立马认出了这个人。许多年前他还跟着刘闯时,见过多次。
聂磊当时贴身跟着徐炀,一只义眼,脸上一条长疤,印象深刻。
那天老邹正好代表桐城禁毒大队来保山探他,看他攥着照片,浑身裹着纱布打着石膏板,在床上瞪着眼看了好久,突然笑起来。
老邹心里发毛,问医生,“脑子ct做了吗。别落下病。”
笑完了,谢存山问同来探望的二大队队长,“我什么时候能归队。”
“这哪能着急。等你复健完,还得做评估。上面的意思是,让你休假,休完假可以把你调到省里去,你要是想,也可以跟着邹队回桐城。”
上面意思是,都吃过枪子儿了,就别再去一线了。
谢存山仅用了四个月就完成了复健,通过了评估,重新回到了二大队。
自那之后的三年,在桐城和保山警方的通力协作下,一张围绕徐家父子的跨国犯罪集团的人物关系巨网逐渐浮出水面,贩毒,赌博,洗钱,走私 —— 已落网的邵家兄弟,逍遥法外甚至步步高升的徐家父子,全都牵扯其中。
案件引起了高度重视。尽快收集证据,将相关人员极其关联势力连根拔起,绳之以法。
这是死命令。
就这样。路西法大火案作为关联案件也终于重启调查。
老邹本就是当年调查的干警之一,案子理所当然又交给了他。
2022年,路西法大火案早期走访完成,到了调查取证的关键阶段。
老邹向上头打报告,把谢存山要了回来。
—— 就这样,2023年初谢存山回到桐城,回到禁毒总队。
为走访调查便利,一年多以来,他和老邹都以便衣或者卧底身份执行任务。
跨国贩毒案牵连甚广,徐家和邵家根系错杂,随着调查,一些旧人的名字也渐渐再次进入警方的视线范围 —— 万小琴,李迈克,都在其列。
—— 谢存山卧底的这家地下赌场在一年前就曾被警方打击过。当时只当是孤立的地方小赌场处理。
后来它却春风吹又生。
谢存山介入,是因为它的上游似乎牵扯了路西法案的一个关键人物 —— 马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