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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第 5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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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将尽时候,桃花乱落如红雨,善来终于在一个午后收到了萍城的回信。

寥寥几语,不过是问善来的病可好全了,又说那送信的人会接她回去,除此之外,再无他话。至于善来所关心的,他情状如何,一个字也没有。

但能送信来,应该是好了不少。

真好,一切都在变好。

好到善来已经不打算回萍城去。

不是因为交了新朋友,新朋友并没有刘悯重要,是因为她拜了师。

是二月里的事了。

正月二十五,同街一户人家办丧事,孝子送母,又因是喜丧,实在热闹了好一阵子。僧人拜忏,道士打醮,又是诵经,又是吹打,主人家还在府前做布施,哪怕隔了半里路,也还是能听得到人群的喧嚣。

女孩子们闲很久了,情绪十分无聊,如今终于有了热闹,一个个都心浮气躁起来,想着出去凑一脚,只是哪里能够?

善来是这许多想要出门去的女孩子中的一个,不是为了热闹,只是想知道法会是什么样。曾经在会仙镇,善来是有机会知道的。那是一件盛事。

邻村有个买卖人,在外发了大财,衣锦还乡,故地重游,见到小时候常出没玩耍的观音庙竟已破败不堪,心中感怀,泪落当场,哭罢便说,他愿意出钱修葺屋舍,一力承担。那庙很有年头了,甚至来历都说不清,只是立在那儿,平静地看光阴消逝,幼童转眼变耄耋,村子里每个人都曾在那庙里跑过跳过,自他们有记忆始,庙就在那里了,因此他们都愿意为这座看着他们长大的庙出一份力。宽裕的出钱,不宽裕的,人手总有,整个村子忙得热火朝天。

庙快要修好时,县衙不知怎得知了消息,县令大人亲自到了村子里,会见了村老和那买卖人,场面话按箩筐装,最后说,县衙会出钱给庙里的菩萨塑金身,县令本人将亲自为观音庙题匾,还要将此事收入县志。

真是莫大的荣耀。

这事也就不再只是那一个村子的事,而是全县的盛事。

菩萨金身落成那一日,观音庙里的一群年迈和尚,抬着菩萨塑像巡路,从这一个村子,走到那一个村子,接引失落孤魂,保佑世民行走,因此每个村子都要去,前后竟要走一个月,一个月后,圣驾回庙,要在庙前普佛,为村民祈福消灾,村民可到奉品到庙礼拜纳福。

王大娘牵着儿女挎着提篮走出家门时,善来正在溪边洗衣裳,王大娘心里有她,就喊她,要她着一块去。

“好热闹的,大伙儿都去,我本来都不打算去的,可一听说都去,就觉得是非去不可了,善来,赶快收拾收拾,咱们一块去。”

修庙的事,整个村子里就没有不知道的人,菩萨圣驾走过姚家村时,善来也隔着河远远地望过,真是好多的人,好大的架势。平心而论,她是想去的,在佛前,好像每个人都很高兴,可是她洗过衣服,还得切草喂鸡鸭,不喂不行,就是平时手脚慢了,饿急了它们,就要造反,一个个张着翅膀乱飞乱叫,不停歇地闹,有厉害的,飞出圈去,要费尽千辛万苦,才能抓得回来……她离不开,爹进山里去了,家里只她一个。

她说自己这两天不太舒服,总头晕,出事就不好了,所以就不跟着去了。王大娘关心她的身子,听她这样说,忙用手背去贴她额头,果然是有点凉,急忙就推她回她自己家去,还责问她为什么不舒服还沾冷水。

王大娘要她睡下,说回来再过来看她,到时候带零嘴给她吃。

王大娘前脚才走,后脚善来就从床上起来了,赤着脚走到窗前,看王大娘和她两个孩子走在开满了野花的道陌上,身旁蝴蝶飞舞,她闭上眼,似乎听到了遥远的钟鼓声……

此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会仙镇的人时常会提起那日庙前的热闹,而善来从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

那时候,她也是想去的,只是没有办法。

现在也是想去,可似乎也没有办法。

铺天盖地的热闹里,她坐在窗前发呆,有一回突然惊醒,抬起头,看着眼前疑惑的众人,愣愣地问了一句怎么了。

紫榆说,我听见你说话,以为你和我们说呢,只是你声太小,听不清,所以就叫你大着声再说一遍,可你还在那嘀嘀咕咕,我就提了声又问了一遍,结果就听见你突然大声说了一句,什么,王大娘,我要去!真的好大一声,好骇人,王大娘是谁?你要去哪里?

王大娘是对她很好的邻居,但去哪里,却始终不肯说。

自以为是之外,紫榆还相当的坚持,想知道,就追着不停地问,善来越不讲清楚,她想知道的心就越迫切。

她追得实在紧,于是善来也就和她说了。其实也是自己想说,和那个故地重游的买卖人一样,心里很是感慨,她真的吃了很多苦,真的没想到可以像现在这样活着。不自觉就讲起早前的生活,讲她如何烧火,如何割草,如何给鸡鸭拌食……

她认真地讲,紫榆安静地听,直到听完,也还是一句话也没有说。

善来也并不需要她回应,那些话,主要还是说给自己听,告诉自己,已经都过去了,别人怎样,实在不必管。

但是第二天,紫榆鬼鬼祟祟地找到她,拉她到了一处偏僻地方,和她说,招呼已经打好了,今天就带她出去看法会,只是得偷偷摸摸地去,不能给别人知道,而且得早去早回。

真的?她也可以去看法会?投身于一场盛大的热闹里,就像别人那样……

她不自禁发起怔来,一时没有回应。

眼见有人朝她们走过来了,紫榆有些急了,抓住她袖子狠狠一拉,“去还是不去,给个话啊!”

去,当然去,怎么不去?

紫榆满意了,看那人走远了,趴在她耳边悄悄讲:“你待会儿到我屋子里。”

善来跟在紫榆身后,一路畅通无阻地出了刘府,同上回一样,也是扮男孩子。她自己穿了衣裳,紫榆替她梳头,收拾好了,捧起她的脸左看右看,笑嘻嘻地说:“倒真挺像个小子的,不过还是跟做女孩儿时一样好看!”

紫榆扮起来也挺好看的,只是一眼就能瞧出是女孩子,她的嘴唇过于的红,也过于的丰丽润泽,男人要是长了这样一张嘴,真有些不像话了,而且她十四岁了,身条细长,她的细长同善来的细长还不同,她是腰肢纤细而胸脯臀部凸起,是女人的曲线,已经完全可以同男人分别开。但是她对自己的扮相很满意,镜台前无数次转身回望,说真是一个俊俏的小儿郎。善来看着,只是掩嘴笑。

一出刘府,就有人飞快朝她们跑过来。

这是一个全然的男人,身量高大,面容坚毅,肩背宽阔有力……

善来下意识就要躲避,却被紫榆一把抓住了胳膊。

“这是阿诚哥,我哥哥的朋友,打小就认识了,也是咱们府里的,园子管花木,人非常可靠,不然我也不会单求他带我们玩。”紫榆兴冲冲地同善来讲。

其实不止求了这一个,这种事,最先想到的肯定是自己家人,所以最先找的是自己的亲哥哥李川。但是李川不同意,不单不同意带她出去,还狠狠警告她了一通,无非是要她千万谨言慎行,否则闹出事来,谁都担待不起。

李川的担心当然不是多余的,紫榆也深以为然,但是善来实在太可怜了。

话往难听说,紫榆就是奴才秧子,可是奴才秧子也比善来过得好,关于鸡鸭,紫榆知道的就只是它们能吃,好吃,有各种吃法,她是奴才秧子,可是主子金贵,她也跟着水涨船高,也变得一样金贵……她从来就没见过活着的鸡鸭,更不要说亲自去养,亲自感受它们所带来的混乱和污秽……更难能可贵的事,日子过得那样苦,她却长得这样好,品性好,又有才能,寻常做小姐的人也未必比得上,真不知道要付出多少艰辛,同情之外,更多的是敬佩。有时候,她很能体人意的,她听出了善来话里的遗憾和落寞,连她都为她觉得不甘,何况她本人呢?所以她决定,补偿她,天亏待她,她就代天补偿她。

为善来介绍过张诚,紫榆又转头向张诚介绍善来,“阿诚哥,这是善来……姑娘,善来姑娘,你要对她尊敬,因为我对她就很尊敬,她是很了不起的人。”

几句话讲得善来脸红,她能是什么了不起的人呢?

这话的确惹人发笑,因为善来怎么看都只是一个小孩儿,但因为出自紫榆之口,张诚是满脸认真地在听,听完了,轻轻嗯一声,笑着说,“我会的。”

因为他这句话,善来抬头仔细地看了他一眼。

眉眼形状凌厉的一个人,眼神却是软的柔的。

善来终其一生没有忘掉这个眼神,因为就是这个眼神使她明白爱一个人是怎样的。

三个人并肩往街尾去,张诚不停地和紫榆说着话,期间也偶尔和善来搭一两句话。但是善来知道他其实只是想和紫榆说话,于是每次他问话都只是微笑着点头或摇头,佯作心有旁骛,于是张诚也就心安理得地不再理会她了。

至于紫榆,因为成功将善来带了出来,心情很好,谈话的兴致当然也高,从她和张诚家里各自的事,说到两个人共同认识的人的近况,甚至还说到了两个人的小时候,算得上滔滔不绝了。

善来在一旁听着,也觉得有趣,因此路途虽然远,却还是觉得很快就到了。

到了,真是不好。

僧人们正在做布施,到处是人,人多,又引来商贩,更多人了,因此虽然也有僧人在一旁唱忏,但佛音完全听不到的,只有鼎沸的恼人的人声入耳。

这是紫榆的感受,和善来的不一样。对善来来说,一切都是新鲜的,再吵再闹也都是有趣的,她已经来到了法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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