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时候她们是高一，还都在一个班。

下课的时候，以沈凌风、赵衡为首、还有班上几个活泼调皮出了名的男生女生，经常当着她俩的面念论坛帖子的内容，和初中那会儿如出一辙。

“我绝不允许任何人给你难堪，我永远站在你的身后！”

“你就是我最大的骄傲！”

祝长清懒得理，继续低头看书学习，旁边祈明煦吃瓜吃得津津有味——她们早都过了会在友情上争风吃醋的阶段了。

涂一萱则会“啧”一声，然后说道：“小心我哪天也给你们写点脆皮鸭文学。”

周围女生都笑，那几个男生一头雾水：“脆皮鸭文学是啥？”

涂一萱那个时候的同桌是素日里戴着方框眼镜文文静静、从来不大声说话、人一多就容易害羞的刘娜。她闻言推了推自己的眼镜，说道：“就是男男。”

沈凌风还没反应过来：“男男啥？”

刘娜已经不好意思说下去了：“哎呀。”

沈凌风：“？”

涂一萱一把揽过刘娜的肩膀：“就是男的和男的谈恋爱，怎么这么无知啊你们。”

周围男生一脸惊恐，赶紧甩开旁边兄弟搭在自己身上的胳膊：“离我远点啊！我纯爷们儿！”

涂一萱笑得前仰后合。

刘娜偷偷看了一眼涂一萱，心想，你还是太单纯了。

坐在涂一萱右前方位置的江涣，则和沈长清一样，根本不为周围的喧闹所动，任他们怎么玩闹，都低头做自己的事。他们像是隔开了周围世界、拥有自己的独立空间。

但是那个时候总是会下意识关注他的涂一萱，却明明白白看到，即使不抬头，即使没参与聊天，一贯一旦离得近、周围空气都要下降几个度的江涣，唇角也上扬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那个时候，她的喜欢很简单，只要离他近，只要他会和她说话，只要他会有因为她而有的、来之不易的笑容。

……

思绪不知不觉地一路飘到了这里，涂一萱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也在笑。

再想到他们之间现在不伦不类、莫名其妙的氛围。

也是尴尬得可以。

*

涂一萱在上海玩了两三天，自己团队相关的工作人员也来了，他们开始为这次的时尚活动做准备。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要准备的，要展出的作品一早就已经交付了，现场的布置除了一些相关的细节之外，也基本和他们无关。亲自到场，主要还是为了圈内的社交应酬、和借机扩大品牌知名度。

毕竟酒香也怕巷子深，酒要好好酿，路也得好好修。

但这次来参加活动的品牌方并不都处于同一梯队，除了涂一萱的Urban Daydream这种仍保有一点独立属性、但知名度不算太低的个人品牌之外，既有已经有相当大国民度的大牌子，也有一些名不见经传从没听说过的小众牌子。

现场没什么熟人。

涂一萱没太在意。她倒是对一些十分富有设计巧思的、展示城市气质的作品很感兴趣，有一条挂脖吊带，整个被做成了广州塔的样子，很有意思。

但有人会找上她。

“这不迷姐吗？原来你也在啊。”

涂一萱放下拍照的手机，抬眼看去，是一个打着发胶、鼻梁上架了副金丝眼镜、华着精致妆容、穿着大胆鲜艳撞色套装的男人。

这个男人是一个在互联网上混迹多年、已经拥有相当大量粉丝数的大网红。

涂一萱笑笑：“好久不见。”

他们之间有很大的过节。

这个大网红网络ID叫May，也是一个个人品牌的主理人，但比涂一萱的牌子要早、也要更火。他的牌子，主要依托于May个人的知名度，而他的知名度，最开始是在网络上发表各式各样的刻薄判言，由于一针见血又不失幽默，本人又长得小有姿色，吸引来一大批粉丝。

刻薄很快就变成了他的招牌，如果一开始可以说是随手的发泄，还带着真诚，到后来很大程度上是为了刻薄而刻薄，今天嘲笑某个女明星长得普，明天嘲笑在朋友圈晒日常的女大学生，再不然就是嘲讽谁没品位、谁穷、谁丑、谁无聊。

涂一萱对这种刻薄没什么好感。又不是所有人都是祈明煦和祝长清。

——且她们的刻薄也不是这种生硬、傲慢、冒犯的刻薄。

他们之前在一次活动上见过面，但日常没什么大的交集。直到May在各大平台都po出一组对比图，指控涂一萱的新设计“着迷”系列，抄袭他的作品。

其实那是个挺简单的设计，就是红蓝两种配色以一种泼洒冲撞的形状、互相交汇融合，涂一萱做的是裙子，May做的是衬衫。

涂一萱此前根本没见过May的设计，并且除却颜色和撞色的部分像——一共也就红蓝两种配色，也没什么特别像的地方，涂一萱是无序泼洒、在融合区保留了深浅不一的紫色，袖口处还有小碎钻装饰，而May就是单纯的拼接。

但彼时Urban Daydream只是个刚刚起步的小品牌，May已经是成熟的大网红了，这一番操作，直接让涂一萱的品牌账号和个人账号被无数的辱骂和指责淹没。

May和May的支持者，以嘲讽的口吻叫她“迷姐”。

那个时候，涂一萱只是个小新人，无力和这种大网红对抗，陈怡、还有团队里的法律顾问都劝她删作品道歉、说自己没注意到相似度的问题。

“算了，别和这种大网红硬刚。”

但涂一萱不。

她只是后来变得某种程度上开始向内收敛、她只是不乐意计较太多，不代表她学会了审时度势和低头忍耐。

她没做过的事情绝对不认。她没看到错的地方就绝对不改。

她联系了自己读法学院的朋友，自己也研究了相关的法条和类似案例，并且去专业机构做了对比鉴定，熬了几个大夜做出一份声明以及证据列表。

她其实做好了无人买帐的准备。做好了再一次被唾骂声淹没的准备。

但后续发展却出乎她的意料。

身边朋友自不必说。

祈明煦第一时间支持她，转发置顶在自己的首页挂了很久；祝长清不玩社交媒体，但她给不少大的报社写过文章，也联系了自己一个法学院很要好的朋友陆玙——那会儿陆玙刚好在学知识产权法，发表了另一份专业的法律分析，并且提出涂一萱可以保留自诉诽谤罪的权利；沈凌风找回自己八百年没臭屁过的社交账号；还有高中大学期间其他的好朋友，涂一萱没去请求，但大家纷纷愿意支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