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回不再是只在家门口走走了，邱月明租了辆船，开船带他去海上游荡。

“以前我就想说了，”邱月明道，“我以前的助理有点口音，读你名字读快了，像别的词。”

“……不能是我黑称啊。”胡知川瞥他。

“不是，”邱月明摇摇头，“她喊你，都是，制船制船儿，后来我们工作室喊你，都喊小船儿，老板又去找小船儿吃饭了，老板又带小船儿来了。”

“小船儿，”胡知川复述一下，想象了邱月明工作室私底下议论他的样子，有点不好意思，“还蛮好玩的。”

“嗯，就是有船才能在海上行驶，挺好的。”邱月明意有所指。

这个季节游客太多，邱月明把船绕着岛开远才停下来，附近人明显少了，胡知川倚在他身上，望着岛上的山林与道路，天边掠过的几只飞鸟。

邱月明低头看他，突然小声地说：“小川，帮我解一下扣子。”

“你要干嘛？？”胡知川露出惊恐的表情。

“没有，我想游会，”邱月明故意逗他，“在你心里我到底什么形象？”

胡知川红着脸把他的衬衫脱了，心里嘀咕着还不是怪你过往表现，看邱月明当着他面跳下海，碧蓝碧蓝的水映着盛夏的太阳，波光粼粼，拢得白生生的皮肤更亮，他绕着胡知川身旁游了会，又游回来，趴在船沿。

胡知川不会开船，他乖乖坐在船上等待，见邱月明游回，他也凑过去：“怎么啦？”

“你过来……我跟你说。”

邱月明轻轻地笑着，引诱他低下头来。

“嗯……唔？！”

低下头的一瞬间，邱月明伸出一只手，抚在他的脖子后方，将他微微下压，然后隔着船的护栏和他接吻。

那只几乎没有皮脂的手本就凉，又沾了一层海水，凉得他心中一惊，被带上的海水从他衣领后侧滑落，滴得他身上也变得潮湿起来。

罪魁祸首邱月明袭击完他，舔了舔嘴唇，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又在海里游开了，大抵是故意欺负胡知川游泳技术一般，不敢跳进海里游。

胡知川衬衫湿了，软趴趴贴在背后，潮乎乎透出点肤色，无奈地看着他又耍小孩脾气，邱月明流畅的身形在日光和水波中像一只白海豚，再游回来的时候又像人鱼，仗着自己的相貌来蛊惑他这个好运的人类。

“邱月明……我特别喜欢你在海里的样子。”他笑了。

邱月明摆出副阴阳怪气的表情：“小色狼。”

“什么啊！你个大色狼！”胡知川叫冤，“……确实也很好看！但不是这个！”

“看起来……很自由，”他解释了，“和游泳池啊浴缸啊都不一样，你只要回了海里，看起来就非常非常自由。”

“嗯，因为大海就很自由，”邱月明点点头，“幸福和死亡，你都可以在这里得到。”

“那你选了谁？”胡知川明知故问。

邱月明却静静地望着他：“我选你了。”

“幸福和死亡，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它们对我都一样了。”

吃了披萨和冰激凌，他们把自己晒得干干爽爽，牵着手漫步回家。

邱月明挑了部最近热度不错的电影，晚上一起蜷进沙发看投影的时候，家里的电话打来，胡知川躺在邱月明的腿上，见手机上出现妈妈的号码，愣了愣，才接起。

“喂，妈妈。”胡知川小心翼翼。

“……小川。”胡母的声音有点疲惫。

“妈妈……怎么了？”他不知道说什么。

从他出柜以后，这么多年，他和家里都没再联系过，一开始过年发去的“新年快乐”石沉大海，再到现在，连个过节时的祝福都没有。

俩人沉默了一阵，胡母又问：“你现在在哪呢？妈妈想看看你。”

胡知川鼻子有点酸，他一骨碌坐起来：“那我们打个视频。”

打开视频，那头是一起坐在饭桌上的胡母胡父，但他爸瞥了一眼，就不愿意看镜头了。

胡母看了看他们周围的环境，苦笑着望着他：“这是哪里呀？”

“这是……小邱的房子，”胡知川摸摸脖子，“我们在意大利呢”

“在国外？那还回来吗？”胡母有点慌张。

他们太久没了联系，胡知川读研又工作，再到结婚拿pr，家里一无所知。

胡知川摇摇头：“不回来了，我们现在在澳洲生活，我和小邱结婚了。”

胡母震惊地久久说不出话，最后长叹一口气，好一会，她才问：“小邱呢，在你旁边吗？”

“嗯。”胡知川点点头。

“那，妈妈能看看你，看看你们吗？”

胡知川愣住了，反应了一下这句话什么意思，连连点头：“可以啊可以啊。”

他把摄像头转向他们俩人，穿着同款不同色的情侣睡衣，邱月明正在默默剥橙子，一言不发，见状才抬起头来，紧张地颔首：“阿姨好。”

“小邱，你也……不回自己家了吗？”她问。

“这里对我来说就是家，”邱月明轻声，“以后都和他过了。”

胡母红了眼眶，她望着他们俩：“结婚，你们两个可以结婚的吗？可以领证的吗？”

“可以啊，”胡知川给她展示自己的婚戒，大钻戒有点麻烦，他们日常爱戴素圈，“我们注册结婚了，还买了戒指，还办了个小婚礼，除了我俩生不了，没什么不一样的，男的女的不也有不生的生不了的，你就当我不育吧妈。”

镜头里的妈妈有些失神，又是被他那句话逗笑，又是放下笑容，最后，她才说出口：“……那，你们愿意的话，以后有空，回家吃个饭吧，妈妈和你们单独吃。”

“你接受了吗！”胡知川差点跳起来。

“不接受，可你是妈妈的孩子，你是我生出来的，”胡母摇摇头，“就算别人都不接受，我也得接受啊。”

“妈妈在网上看到你们演的电影了，拿奖了，很厉害，川川，我们都以为你不当明星了，就没法再在网上看见你了，总觉得，好像永远失去你了。”

“……只是，做了一件我不能接受的事情而已，我那么好那么懂事的儿子，难道就不是我的孩子了吗？妈妈一直在想，错的到底是你，还是我？”

胡母喃喃自语，不知道是在和他们说，还是在和自己说。

“妈，”胡知川喊她，“没人做错，咱俩都没做错。”

邱月明点点头：“那……等我们休假，就回来看看你们。”

挂了电话，胡知川感觉自己好像活在梦里，他已经接受他们今后的人生都将因为做这个大逆不道的决定而和家庭彻底断联，没想到一通电话告知他，他的妈妈还愿意和他吃饭，甚至是和他们两人吃饭。

他抱着邱月明：“我不是在做梦吧？”

“圣诞节休假就知道了，”邱月明亲了亲他，“你带我回家吧。”

那一夜，胡知川做了一个非常非常长的梦，囊括他的人生，他这一路走来的长长的灰扑扑的无趣又孤独的路，后来，那条路突然蒙上了一点水彩，水彩越扩越大，五光十色地把天地都铺满了，长出花和树木来，他就在这条路上拼命地奔跑，一直往前跑，最后，迎着前方无边无际的大海，跳了下去。

他醒了。

卧室里正对着圆弧的大窗，一片在阳光下波光粼粼的海景，他从卧室挪出去，挪到他们同样正对大海的小阳台，邱月明在背对着他浇花，水管在他手里像个小喷泉，把植被都浇得透亮。

把先前三十多年的人生挤进一张梦里，他醒来看到邱月明，恍惚有一种他从牛奶盒上突然跳了出来，又一瞬间长大的荒谬感。

活生生的邱月明就站在那，背影修长挺立，穿一件长袖的亚麻衬衫，领口解开两颗，又把袖子挽至肘关节，衬衫被敛进浅色的休闲长裤，掐得肩宽腰窄，薄薄的意大利水牛皮乐福鞋收尾，精致地站在南意极漂亮的夏日海景之中，像是被融进这幅画的一部分。

夏日的海是带刺的，日光浮在上面摇摇摆摆刺进人的瞳孔，胡知川觉得自己被晃了一下，他向前走去，迷迷糊糊看见邱月明放下手中的水管，向他走来，掩去身后所有的刺，然后吻住了他。

一切的一切，都是他青春期连幻想都不敢幻想的，离他远如天际的美好。

“邱月明……”

“嗯？”

胡知川眯起眼睛，望向他。

“我做了一个特别特别好的梦。”

“像这辈子一样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