巽惠棋摇摇头:“就算我纠缠不休,结果又能如何呢?……”
巽医仙深吸一口气,干脆将手里的药碗一顿,走到巽惠棋身边,“哼,你就这一点不像我的沂泽!”巽医仙语气里带着点恨铁不成钢。
然后,就絮絮叨叨地扯起了往事。
“当年你阿母和沈婵,那是一个德行!”
“浑身是血的被沂泽救回来,沂泽为她耗费多少灵力,用掉多少草药,她一点儿也不感激,好,伤痊愈了,拍拍屁股就想走人了!”
“你阿母那个人,闷声闷气,直得像根木头,说起来,也只有一张脸长得不错,可怜我的沂泽就是被她这张脸蛊惑了,付出了一生!”
“当年,我就告诉她,这个人飘萍无定,不是我辈中人,你留不住她!但你阿娘不像你,人家有自己的主意,一点不用人教,天间走的那天,愣是偷偷吃了一颗化仙散,装得病入膏肓的样子,差点连我也瞒过去了!她做到这个份上,那人还好意思走吗?一来二去,不到半年,就把人石头一样的心给温化了!”
“你娘性子是柔了点,但她在感情上,却始终能占据主导地位,靠的就是坚定的信念,清楚自己要什么,天间在这一点上,就大大不是沂泽的对手,以至于被驯服得沂泽让她往东,她绝不敢往西。”
“后来,后来就有了你么!”巽医仙说到这里,深深叹了一口气:“可惜你这丫头,一点没学到沂泽的机灵,倒把天间的木讷学了个十成十!”
“姥姥,这是我阿娘阿母的故事,你现在搬出来干什么,我和沈婵根本谈不到这些好么?”
“你看,说你木头,你又木头上了,姥姥和你说这些为的什么?感情的事,你要自己把握,要是你自己都放弃了,那还有什么未来可言呢?”
巽惠棋刚要反驳,巽医仙就一句话堵住了她:“别说她怎么想的,我只问你,你是怎么想的,你得清楚自己的内心,才能去考虑其她,否则都是糊涂话。”
顿了顿,她道:“好吧,我确实对她有好感,但我认为,那只是一种同病相怜的怜悯,只是一种,朋友之间的惺惺相惜,但绝不到我阿娘对阿母的感情。”
她说得坦荡,坚决,似是不容置喙。
巽医仙也沉默了,她总归是心疼这个孩子的,见她这般抗拒,也不愿再做无谓的逼迫,于是放弃般轻笑了一声:
“算啦算啦,我拗不过你,我呢,是有一项正经事要和你谈的。”
“什么事……”
“刚才,我已经和宋今人谈过了,让她也把你带到身边,到时候你就和太平会一起去东国,也算是历练历练。”
“姥姥!”
“怎么?”
“你还是不打算放手,对不对?”
“你认为是,那就是,你认为不是,也可以算是不是,”巽医仙露出一个讳莫如深的笑容:“惠棋,你要是真的对她没意思,你怕什么呢?难不成你还怕自己喜欢上她。”
巽惠棋躲过脸:“没这个可能。”
“好!那不就得了,既然你这么笃定,那你害怕什么呢?”
“不,我不去。”
巽医仙的这几句话,反而激起了她心中的一股傲气,她认为这是巽医仙不知道其中的缘由,才会有这样的想法,而自己是清楚地知道,那个人有多么地想避开自己,况且她看得出来,解鹭安喜欢沈婵,又费尽心力帮助她入太平会,那么自己夹在这二人中间算什么呢?
在她人生的前三十年中,从来没有遇到过如此尴尬的情况,在巽医仙的庇护下,她活得像一株纯洁的白莲花,生活简单极致到有些无聊,以至于对上这事,大脑完全不能思考,而一去思考,反而陷入难言的纠结之中,不由芳心大乱,只觉得尘世为何诸多烦恼,为什么自遇到她开始,自己的世界就乱了。
天啊,她本不该是这样的!
巽惠棋意识到自己急需一个人安静地放空,让自己暂时脱离这恼人的烦忧,于是她将手中书一扔,步出门外,似是赌气般道:
“我出去散散心,这几天都不回来了。”
——
宋今人戳了戳沈婵的脸。
“师姑~”
“下回不要做这么危险的事了,知道吗?”
“是,那个人……那个人欺负师姑。”
“哎,”宋今人叹了口气,替她扯了扯被子:“你知道什么?这是师姑和那个人几十年的恩怨,她欺负师姑,师姑自己会欺负回来,轮不到你这个小孩子来动手。”
“我知道,我没用……”沈婵说着,两行热泪滚滚而下。
宋今人慌了手脚,“哎!你这孩子,我可没有骂你的意思,你哭什么?”伸出袖子给她擦泪。
“我,我就是,难过……”沈婵哽咽着,抽了两口气,“我现在这个样子,试炼肯定过不了,师姑,你一定不肯要我跟你走啦……”
“跟跟跟,没人不要你跟着。”宋今人又从腰间抽出手巾,仔仔细细给她抹眼泪。
“真,真的吗?”
“我骗你做什么?你都能御剑把欺负师姑的坏女人撞翻了,勉勉强强也算你通过了吧。”
“况且,”宋今人笑笑,“就你这鬼灵精的性子,难道不让你去,你就不去了吗?别怪师姑跟你算老账,上回不带你下山,你就把我差点把我徒娣拐走了,这回不顺你的意,指不定你要干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来呢!”
“唔,我以后不敢了,一定听师姑的话……”
“这样就乖啦。”宋今人忍不住伸手抚上她的脑袋。
摸着摸着,鼻头一酸,涌现出诸多感慨来。
她想到了自己的孩子。
假使她还活着,如今,也该有这么大了吧。
当年窝在与真怀里,那么一点点,慢慢长大,长高,真是好神奇的过程。
她会长成什么样子呢?是像与真多一点,还是像自己多一点?又会是个什么性子呢?
但是不管她是乖巧还是调皮,无论平凡还是出众,无论她是什么样,自己都一样爱她,因为她和与真的孩子,是这世上最可爱的宝贝,她愿意把自己所有的一切都送给她,看她笑,看她哭,陪她一起成长。
要是能陪她一起成长,那该多好?
她会带着她,去游遍四海九州,去看遍大好河山,教她绝世的功法,指引她成为一个真正的道者,她真想听她喊一声“母亲”啊!
可是,这是不可能的。
是自己,正是自己这个世上最狠心的母亲,亲手打碎了这一切。
她是不可饶恕的……
脸颊一动,低头一看,模糊中,是沈婵伸着手帮自己擦去眼泪。
“师姑,你怎么也哭了。”
“想起了一些陈年旧事,”宋今人哽咽着,扯出一个难看的笑,“不去想它了,肚子饿不饿,师姑露一手,给你做顿好吃的好不好?”
“好!”
沈婵一瞬间露出了极为纯真的笑颜,这笑容也感染了宋今人,忍不住伸手又捏了捏她的脸蛋。
交错的,低低的笑声从屋子里飘出去,似让天边霞光也明媚了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