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为何,一见到她,自己的心就跟化了似的,连语气都软了。
冯与真修为高深,此时完全是凭空而立,闻言飞近她的身前,足尖轻点梨木剑,屈起一膝,伸出一根手指,点在宋今人的胸口:“你想让它听话吗?”
“想!”宋今人点点头,又大又圆的眼睛看着对方,声音童稚不乏嘹亮。
“好,闭上眼睛,排空所有的杂念,只想着一件事,你要让它听你的话,首先要让这个念头足够坚定,不必害怕。”
她照着她说的做了,不一会儿,她就感觉灵台方寸之间忽现一蓬光亮,越来越大,越来越刺目,最后将世间万物笼罩其中,等她回过神来,脚下地动一般一晃,自己已经头下脚上,被悬了过来,还好有冯与真托着自己,否则一定要摔下去不可。
“去吧,你记住,心想则事成,没有什么是你做不到的。”
忽而又是成亲时她对自己说的:“今人,我会永远在你身边。”
然后画面消融,现出那张冷透的,绝望的脸。
决绝转身,再不回头。
她浑身动弹不得,连挽留的话都喊不出来,只是望着那个人的背影,视线骤然模糊。
“真儿……你在哪儿?”宋今人无知无觉地流下一行眼泪,缓缓睁开了眼。
梦里的景象光怪陆离,她好似重新走过了自己的半生,却其实是只是一时短寐。
而远远一个白点,像是一簇星火,越来越近。
宋今人的眼睛慢慢睁大了。
直到看清来人是谁,她才哼笑一声,重新打了个哈欠。
“昴千秋,你不是走了吗?”
自从知道昴千秋将元神寄存于南天祭司体内之后,她已经完全可以一眼分辨出眼前之人的身份了,但凡是摆出一副趾高气扬的神色,必定是昴千秋无疑。
“你管我,我来提醒你,你答应我的事,不能忘。”
“知道了,还有事么,没事就别打扰我睡觉。”
昴千秋皱了皱眉,似是冷笑了一声:“宋今人,你怎么这么沉得住气?”
“我才不想为无关紧要的人动怒。”
“哈,无关紧要?那么对你来说,谁才不是无关紧要,冯与真吗?”
宋今人掀眉撇了她一眼,不愿搭理。
昴千秋却越来越起劲,就地一坐,脸上的表情带着嘲讽:
“宋今人,我真可怜你,你把一颗真心放在她身上,可她呢?她对你有几分真情?冯与真如果真的爱你,她会一跑就是二十年吗?”
“我想你也不会没有听说过她和北天祭司李抱一的那些前尘往事吧,说起来是师徒,可个中纠葛,却也耐人寻味得紧呢,想当年她七入九神山寻找李抱一元神,执念这般深沉,说她们之间没点猫腻,谁信,只是不知道为何她又会突然看上你,哼……”
她止住了话头,两眼盯着宋今人,等着看她的反应。
宋今人默然垂下了眼眸。
她不明白,这人提李抱一干什么。
李抱一,那是冯与真的师母。
说是师母也不大对,两人的关系,类似于冯与真同南天祭司的关系,算是承职的后人。
冯与真在入天鼎以前,曾经被李抱一收养,二人有师徒的名分,四百年前,九神山群妖祸乱,李抱一身殉九神山,作为最后一代北天祭司,李抱一把衣钵传于冯与真,冯与真承旨南下,担当起东天祭司之责。
这些事并不算是什么隐秘,稍加打听,就能知道个大概,至于说冯与真为李抱一七入九神山,她也是早有耳闻的,当年被几个挑事的撺掇,也为此吃过醋,害得冯与真伤心了好半个月,闹到后来,她只得解释,说是当年事只为寻求一个真相,而自己必须要完成北天尊者的遗志,至于流言,她向来不管,不知竟会传得那么难听,岂不可笑?
宋今人听她一番剖白,后悔自己小肚鸡肠,再也不敢将此事提起,她相信冯与真,只对李抱一有师长的尊敬,绝无可能掺杂其她的感情。
如今昴千秋拿这个来迷惑自己,无非是要挑拨离间,这也是此人最擅长的手段,宋今人才不会受她的影响,去怀疑自己的爱人。
昴千秋看她低眉沉思的样子,以为她终于有些意动,自顾自哈哈大笑起来:“可怜虫,你连冯与真心里真心爱的是谁都不知道,就在这里自我感动,真是愚蠢至极!”
“昴千秋,你不必激怒我,我爱的人如何,我比你清楚,你要真有闲心,不如看看自己,是怎么聪明反被聪明误,一步步落到今日的下场的。”
“你!”昴千秋的双眼顿时血红一片。
“怎么,我戳到你的痛处了,昴千秋,你也不必装,你有心吗,你会爱人吗,你说你要复活时曲,你以为我会信,你恨她!不是吗?”
“我当然恨她!”昴千秋仰天怒吼。
“所以,你到底要干什么……”宋今人凌厉的目光逼视她,仿佛要将她刺穿。
“我要杀了她!我要杀了她!她凭什么死得那么容易,死得那么痛快,我要她卑躬屈膝地死在我的剑下,痛苦而绝望地死在我的剑下!哈哈哈哈哈哈……”
昴千秋癫狂的样子让宋今人忍不住感到悲凉。
她不禁摇了摇头:“昴千秋,你真是个疯子!”
“那我也是被你们给逼疯的!宋今人,其实我们都差不多,我们都被自己最爱的人给背叛了,所以我很能体会你的感受,你干嘛要给这一帮出卖你的人卖命呢?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联手,到时候班布也只能做我们的手下败将,我们一起夺下金光海,何愁大道不成?”
“别拿我和你比,你不配!”
昴千秋又哼笑一声:“你又算是个什么东西,班布把我当做棋子,你又比我好到哪里去?承认吧宋今人,如果不是我,你现在还在东极的那间破茅屋里自暴自弃呢!你和我一样,只是被利用的棋子,一旦你失去了利用价值,就会像一条狗一样被抛弃,你以为你比我高贵吗?你太高估你自己了!”
宋今人冷冷一哂:“我们最大的不同,就是你永远只想着自己,世间就是因为多了你这种人,才会屡遭浩劫,不要说你只是在挑拨离间,就是你说的是真的又怎么样,我只信奉我心中唯一的大道,而旁人对我如何,全然不干此事,丝毫不影响我所坚定的,所以你接下来的说辞,就免了吧,二十年前你们没法说服我,二十年后也一样,只要我活着一天,就不会让你的阴谋得逞!”
“好样的,宋今人,那你就去死吧!”
昴千秋气得横眉瞪眼,气聚右掌,乍然出手,直往宋今人胸前按来,宋今人岂能被她得逞,肩头轻晃已经躲了过去,昴千秋跟着再次进身,以狠厉无匹的身法追逐着宋今人,一道道罡气擦着宋今人身子飞过,打得周围乱石横飞。
昴千秋被南天祭司擒获之后,就被其封印了魔核,魔气被死死压在灵泉里,几天前镇魔塔事变,九稚受了伤,这才让昴千秋钻了空子,恢复了两成的功力,然而很快就被南天祭司发现,复告失败,如今借着九稚的身体,虽然规定了每月会有两次允许她自由活动半天的权利,但是很显然,只有九稚自己的元神才能完全驱动灵泉,昴千秋却做不到,这也是九稚防止她故意生事而做的准备。
要是在她功力全盛时期,万万不可能和宋今人来这种软绵绵的追逐战,魔气一驱,山石花木皆可为其所用,她自己本人又是个喜欢大开大合的性子,一场战斗下来,非得打得山崩地裂,石破天惊不可。而宋今人,则是因她占着九稚的身体,只怕一不小心伤了无辜,处处顾忌,所以一味闪避,也不敢出手。
这么一来,场面就有点滑稽了,昴千秋横眉怒目,那气势,完全是想把宋今人立毙掌下的,偏偏发出去的掌、拳,招招式式都落了空,连人家一片衣角都摸不到,宋今人则宛如一片轻鸿,陪着她兜圈子,昴千秋何等心气,三百多年的道行,什么时候被人这样耍过,直气得一手叉腰,指着宋今人破口大骂:
“站住!不许还手,也不许躲!你还欠我一个条件,今天你一定要让我打上一掌!”
“你休想,我又不是傻子,干嘛好好的要挨你一下!”
“宋今人!”昴千秋胸膛剧烈起伏,两眼赤红一片:“你不许自诩一诺千金吗?你答应过我,咱们约法三章,你要是真想让我心服口服,你就乖乖站着别动!否则我一辈子瞧不起你!”
宋今人一听,觉得有道理,有个把柄在对方手上,终归是个疙瘩,她自己又是最看不起出尔反尔之人的,加上昴千秋现在又是在和天鼎合作,更不好得罪她,早点完了所欠诺言,早一点脱得对方掌控。
“好,你说的,我让你打上一掌,咱们就两清了。”
宋今人自信,以她现在的功力,打上一掌也不痛不痒。
她果然闭上眼睛,直挺挺地站在那里。
昴千秋心里冷笑,暗聚一口真气,冲霄长剑一般猝然出手,不料在离宋今人还有两尺距离的时候,就如击在了一块钢铁上似的,被反弹数丈,撞在了后背的岩石上,猛然喷出一口血来。
宋今人一惊,懊悔自己怎么忘了卸下身防,遂快步过去查看她的情况:“喂,你怎么样?”
一句话才问出口,却见红光一闪,一道强光向自己袭来,昴千秋顿时精神一震,原来她只是咬破舌尖,假意吐血,其实那一摔不过后背有点痛而已。
她故技重施,要催动太极血魔丹乘其不备予以一击,好好煞煞她的威风。
“宋今人,这招对你真是屡试不爽!”
宋今人急退数步,再启护身罩,眼前却被强光刺目,一时看不清对方动作。
昴千秋蓄力出剑,借助太极血魔丹的威力,料也能打她一个措手不及,谁知就在此时,闻得背后风响,昴千秋手里正催着魔丹,一时腾不开手,回身一看,暗暗叫苦,原来是个青衣小修御剑赶到。
那人正是沈婵!
只见她捷逾闪电般御剑而来,转瞬已到眼前,这个距离已经不容昴千秋从容反应,千钧一发之际,她将已经催出去的魔气往前一推,却用剩下的,蓄力护住当身。
“死女人,不许你欺负我师姑!”人随话到,一下子把昴千秋扑翻在地。
其实昴千秋根本多余防护,因为沈婵这点力道压根儿伤不了她,如果她早一刻回头,就会发现对方她御剑的姿势摇摇晃晃,恰似醉酒一般不稳当,那么,这个时候她只要稍一错肩,就能把对方给躲过去,偏偏迟了一刻,距离已近,昴千秋来不及细思,被她的这架势给唬了过去,只道轻微错身躲她不过,只能展开身防。
这一来硬碰硬,反倒落了下风,因着她是仓促之间,对方却是蓄势而来,再加上灵剑骄雍助力,自然破了她的气罩,一下子将她撞翻在地。
她本已做好了会受伤的准备,落地的时候才惊觉,自己敢情看走了眼,这分明就是个初出茅庐的新手!
虚惊一场继而恼羞成怒的她遂翻身一把掐住来人脖子,内力一透,果然是个没有道行的小娃娃!
“你……你……”沈婵看着她的脸,满脸震惊,连挣扎都忘了。
她的这幅被吓傻了样子更加惹怒了昴千秋,就是这么个蠢丫头吓得自己方才那般狼狈?
本已怒极,偏偏耳边嗡嗡剑鸣响动不已,眼睛一转,又为她看到被惯力钉在山岩上的“骄雍”,一眼认出那正是她爱极却又恨极的游时曲命剑,这下更戳中了她的痛处!被爱人背叛的入骨之痛轰然席卷大脑,又兼被对方坏了好事,新怨旧恨,一齐发作,不由怒火焚心,也不顾与九稚协定的不许魔气害人的条约,一出手即是杀招,将血魔丹内仅存魔气贯之掌心,猝然往下一落。
“孽种,找死!”
“不要——”宋今人绝望的惊呼就在此时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