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值晌午,刑场上烈日炙烤,薛逸和洛云音端坐堂上,刑场外的民众围了好几层。
“你直接让崔午昏睡了几天,真够狠的。”
薛逸静默一瞬,才开口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记得转告戟大当家,让她在瓦岚寨配合我们的行动”说着,他用指尖点了点桌面,道:“差不多该行刑了。”
语毕,从方盒里抽出一块斩杀令扔向刑场。
......
崔午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长到让他重历了一遍此前人生。
新朝辟立,父亲就官拜吏部尚书,他虽为吏部尚书之子,却自小仰慕前辈文人傲骨,不仰赖父亲庇荫,好在自己也争气,参加新朝第一年科举,就考中进士,随后入职户部,平时干些整理文书的杂活。
如很多初出茅庐的正统仕人一样,他并不认可颜家和二皇子的行径,奈何此二者在朝局中根深势大,他虽看不惯,却也人微言轻、无可奈何。
直到户部被人盯上,一夕之间发生巨变,他虽惶惶,但接受视察洛城的敕令时,内心其实是惊喜万分的。
临行前,素来和善——就和他在官场的和稀泥表现一样——的父亲,突然一改往日面目,万分严肃地对他千叮零万嘱咐。
那与我随行的二人,一个是二皇子的人,一个是谢侯爷的人,让我万事不可争先,更不可得罪二人。
父亲向来不知道他的儿子读的都是圣贤正统之书,对于他的话,我知辩驳无用,但也是左耳刚进、右耳即出。
薛逸是二皇子的爪牙,我自然看不惯他,于是一路都对他嗤之以鼻。
没想到的是,这一次出行,几经生死,我才明白当今朝局远比想象中还要艰险复杂。不仅前朝余孽虎视眈眈,还见识了一些尸位素餐、根本不顾百姓死活的官员,看过了这些,我才知道自己之前还是过于天真了。
令人感到意外的是,几次陷入险境,都是薛逸临危不乱、带他破局。比起二皇子的爪牙,他发现薛逸其实是一个有勇有谋、有血有肉的人。连自己也忍不住为他超出常人的沉着处事、富有谋划所折服。
他想,或许薛逸的为官之路比常人更加艰辛,才不得不屈服强权。
如果官场上的成长是他的收获之一,那么另一个收获,大概就是戟当家——虽然是他单方面地相思人家。
于戟当家,他或许是一见钟情。后来看过她行事雷厉果决、对那个瘸子的包容体贴,对洛城百姓的倾力维护,只觉沦陷更深。
世界上竟当真有这般美好的女子!
只可惜神女身侧已有襄王。
直到那天喝了酒,他才敢说出自己的真心话,然后也释怀了——戟姑娘这么好,就该得到最好的,他相信,她喜欢的就是最好的。
而他和戟姑娘,只能相见不如相忘于江湖。
或许是真的醉了,或许是想要短暂逃避现实,他怎么感觉自己怎么也醒不来。
只是,等他醒过来的时候,他才知道,他真的再也见不到戟姑娘了。
......瓦岚寨叛贼
......谋害洛城
......薛逸亲自监斩
这几个字眼,崔午听了几遍都没理顺,他根本不知道侍从在说什么,更分不清自己是依旧置身梦中还是身处现实。
他找到了薛逸,平生第一次毫无顾忌,踉跄着冲上去,一把揪住那人的衣领,第一次感受到什么怒火自身体出离的感觉:“薛逸!你怎么敢?!你怎么能?!你明明知道,戟当家他们分明就不是害洛城的元凶!你明明......都知道!”
薛逸垂眸,冷静出声:“他们私自扣下朝廷命官是真,与前朝余党联系密切是真,还私自潜入洛城,这桩桩件件,你拿什么在陛下面前为他们辩护?”
“他们的结局只有一死,如果不处理他们,我们的下场便会和他们一样。我以为历经这些事,你也该有所成长,”薛逸说着,从崔午手里夺回衣领,语气也疏离下来:“我只知道,官场斗争,势必尔亡他笑,左狄是谢侯的人,谢侯视我为眼中钉,一旦被他拿住把柄,我会死无葬身之地。”
崔午捏紧拳头,是了,他怎么就忘记薛逸是个什么样的人了?是他太可笑,太天真了。
“啊!”他忍不住挥出一拳,恶狠狠砸在墙壁上,双目充血瞪向薛逸:“人在做,天在看,你会遭报应的!我不会让你如愿的。”
*
“喏,洛城来信,听说薛蕴和崔午闹掰了,还动手了,别说,这崔午平时看着斯斯文文的,居然……”徐瑞白说着,偷瞄了一眼旁边正握卷看书的萧从矜,故意拔高声调,凄婉道:“哎呦!那场面,啧啧,太残|暴、太血|腥了!”
萧从矜换了只手拿书,顺带瞥了他一眼:“你别编造了。”
徐瑞白一摊手:“反正信上就这么写的,不信你自己看!”
萧从矜接过信,信上果然只有寥寥几句叙述实情,摩挲着手中的纸张,明明只字未提,他却仿佛真的看到了薛逸被人质问的场面。
不觉有些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