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里，朱珠不解：“这世界上的男人多的是，为什么一定要是他、非得是他？”

“……”

沉默。

“对我而言，他是锚点。”

深沉的沉默。

一声压抑的泣音轻轻推开千万里之外的空气漾过来，“罗婕，你……”

她们对彼此话语未尽之意心知肚明。

《爱乐之城》首映这一天，罗婕在洛杉矶的一家影院里独自看完了它。

在很多时候，她常常痛恨于命运的戏剧性——若非如此，又怎会忍心让荣光常伴的上帝之子深陷人间泥淖而神伤？

或许她所经受的生活本身就是一场荒诞又盛大的戏剧。

电影的明灭灯光在脸上暗淡又忽地闪烁：

“我舅妈曾在巴黎住过一段时间，记得她每次来我家就会给我们讲异乡生活中有趣的故事。我记得有一次，她告诉我们，她曾经大胆跳进过冬天的河水。赤着脚，丝毫不露怯色，纵身一跃，一头扎进塞纳河。河水太冰冷，之后她打了一个月的喷嚏。但她说，要是重来她还会再跳一次。”

嘴角牵动，罗婕想笑，但眼前光亮却是越晕越朦胧。

——真奇怪，罗婕心想，自己并不是米娅，他也不是塞巴斯汀，为何还是会对电影主人公的经历感同身受？

“大概是，我从未真正拥有他，却感觉已经失去他千万次。”

罗婕必须承认，米兰已经成了她心里的一种执念，不然她也不会鬼使神差买了一张从柏林到这儿的机票，还说服自己“只是顺道”。

路过La Rinascente时，她驻足停留了片刻。橱窗里的红黑剑客衫一如既往，记忆里的那些号码还在，然而拥有它们的主人换了好几轮。

她慢慢往米兰大教堂的方向走，看到不远处喷泉广场的白鸽慵懒依旧，心下也跟着松懈几分。

当阳光温柔地洒在脸庞上，身体里的细胞蠢蠢欲动的那一刻，罗婕才真切意识到时间真的已经过去了很久。

十四个春天来了又离开，于她不知道的时候悄悄在她体内留下浅淡的芳菲。

教堂内恰巧有儿童唱诗班在吟唱歌谣，罗婕悄悄在最后一排坐下，不经意抬眼时看到一个卷毛小男孩冲自己羞涩微笑。

在歌声中她同样回以微笑。

过去的生活无法纠缠着我/

重新找到失去的爱将会感觉更甜蜜/

我有一种奇妙无比的感觉/

这并非我们初次相遇/

过去的生活不会成为我们的阻碍/

做梦的人也终究会醒来/

清澈童声如羽毛一般，轻盈飘在教堂穹顶之下，旷远、空灵、神圣且纯洁。

时间凝固在这一秒，罗婕怔怔望着眼前稚嫩的孩子们，不知不觉竟泪流满面。

她确实该醒来了。

——她以为她能坚强到咬着牙一个人永远走下去，然而直到此刻她才明白，其实她的脆弱和胆怯一直都在从未消失。

就像明明好不容易到此地步，只要前进就会有结果，胆小鬼的她却开始害怕摆在眼前的触手可及的幸福，宁愿让过往的沉重镣铐禁锢自己的躯干。

卡卡。

里奇。

里卡多。

罗婕笑着揩去脸上的泪水，嘴唇无声翕动：“谢谢。”

特地偶遇雷特一家人时罗婕微笑着询问当事人能否一起拍一张合影。他答应得很快，看起来依旧优雅且从容——如果不是目光滞了一瞬的话。

拍完照后她低头揉了一把卢卡的脑袋，曲起手指蹭了一下贝拉的脸颊，笑了笑：“亲爱的，你们要过得开心，每一天。”

罗婕知道对方的视线在说完这句话后倏地聚在自己身上，但在这一刻，她心里是久违的放松和坦然，伴随铁索碎裂声。

十四年的追逐在此刹那终于落幕，她也收获了最合适彼此的结局。

“里卡多，我喜欢你。我告诉你不是为了和你在一起，只是希望以后的你，在遭遇人生低谷时不要灰心，至少曾经有人被你的魅力所吸引。曾经是，以后也会是。”

“你是那阵从圣保罗吹到米兰的风，跨越整个大西洋的遥远距离。我感谢你曾与我的发丝交错过，即便短暂如斯。曾经的我固执地希望你能为我驻足片刻，但是现在我明白了——

“风从来都是自由的。”

再后来，罗婕在社交软件上po出了两张合影，一张拍摄于2003年10月，一张拍摄于2017年10月。配文如下：

“时间扑面而来，我们终将释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