潭州太守府书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谢与容晦暗不明的脸色。他指间夹着那份来自肃王府的烫金请帖,仿佛捏着一块灼热的炭。
“东翁,此宴恐非良宴啊!”书房内,坐在谢与容左下手位置的白发老者孙离须发微颤,语气沉痛,“高氏跋扈,久有吞并南疆之心。如今南陈太子与四皇子滞留潭州,局势微妙如累卵。此时邀您赴宴,只怕是宴无好宴,会无好会!鸿门旧事,不可不防!倘若席间突发变故,栽赃陷害,东翁届时百口莫辩!”
这时右手边地蒋兴游摇了摇头,拱手道:“孙先生虽言之有理,然则富贵险中求!邺城消息迟迟未至,太子与四皇子是人是鬼,是友是敌,我等皆在雾中观花。肃王将其置于行宫,我等连面都未见上,如何谋划?此番宴请,正是窥探虚实之良机!《左传》有云,‘虽有智慧,不如乘势’。此势,虽险,却不得不乘!当亲往观之,察其言,观其色,方能决断!”
“荒谬!此乃以身饲虎!” 听到蒋兴游劝说谢与容赴宴,孙离怒不可遏,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的道理怎么就说不通呢!
听到孙离劝说,蒋兴游也不甘示弱,“畏首畏尾,岂能成事?当效班超投笔从戎之勇!”
谢与容坐在上首听着两位心腹的争论,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他何尝不知风险?肃王高南康以亲王之尊镇守南疆,早已将他这朝廷任命的潭州太守架空,政令不出太守府久矣。但正因如此,他才更要去!
南陈太子与四皇子逗留潭州,此事关乎南疆稳定,更关乎朝廷与南陈的关系。于公,他身为潭州太守,负有守土安邦、协理外交之责;于私,他身后代表的世家利益,也需要他亲自去评估这两位皇子所能带来的变数。更重要的是,他心底那点不甘被长久压制的不忿,也在蠢蠢欲动。
他总要亲眼看看,让肃王如此严阵以待的,究竟是怎样的角色。
“不必再争了。”谢与容终于开口,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本官自有分寸,命人备车。”
眼见孙离还要劝说,谢与容摆手示意,“孙先生不必全说,我意已决,若我当真遭遇不测…”说到这里谢与容顿了顿,起身对郑重对两位幕僚行礼,“劳请二位护吾妻儿平安回到陈郡,我在这里先谢过二位!”
孙离与蒋兴游急忙起身回礼。
有一句话说得好,主子收入受辱就是奴才无能,东翁的困境他们身为幕僚又如何不知道呢。
临行前孙离尤不死心,他一把拉住即将上车的谢与容,“东翁,善守者藏于九地之下,三思啊!”他年事已高,自少年时便投靠谢氏,什么苦什么难他都一步步走过来了,如今眼睁睁看着谢与容去送死他是做不到袖手旁观的。
谢与容笑着宽慰道,“先生何必忧心,万一这就是我们苦苦等待的机会呢?”说完便头也不回登上马车。
行宫的宴会厅,灯火辉煌,却照不散空气中无形的紧张。
主位之上,肃王高南康玄袍金冠,威仪天成。其侧,肃王妃李合云一袭宝蓝宫装,仪态端庄温婉,眉宇间却隐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忧色。入席前,她特意招来心腹嬷嬷,低声叮嘱:“看好世子,寸步不离!”饶是如此她仍不放心,又从肃王身边调来两个暗卫才稍稍安心。
下首右边,坐着南陈太子柳千涫与四皇子。柳千涫依旧是那副颠倒众生的模样,月白袍服,言笑晏晏,仿佛只是来参加一场寻常宴会,唯有偶尔流转的眼波深处,藏着锐利的审视。四皇子则安静得多,沉默地坐在兄长下首,如同一个苍白的影子。
左边首位,便是潭州太守谢与容。他官袍整齐,面容平静,向着主位的肃王微微拱手:“劳烦王爷设宴,下官惶恐。”
肃王朗笑一声,举杯示意:“谢太守言重了。太子与四殿下远道而来,本王略尽地主之谊。谢太守乃潭州父母官,岂能缺席?只是本王近日公务繁忙,未及与太守详叙,太守不会怪本王怠慢吧?”话语客气,眼神却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
谢与容笑容不变,滴水不漏地回应:“王爷镇守南疆,日理万机,下官岂敢叨扰。潭州能有今日安宁,全赖王爷虎威震慑。下官虽忝居太守之位,亦知唯有紧跟王爷步伐,方能保境安民。”他语气恭顺,心中却冷笑连连。
柳千涫与四皇子交换了一个眼神,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谨慎。这肃王与潭州太守之间的龃龉,比传闻中更甚。
酒过三巡,气氛在刻意的寒暄中维持着脆弱的平衡。
主位之上,肃王高南康玄袍威仪,目光如炬,缓缓扫过席间众人,手中忽然放下酒杯,清脆的碰撞声让气氛陡然一肃。
“太子殿下,四殿下,”肃王开口,声音沉浑,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二位殿下驾临潭州,本王理应亲自调派精锐,护送你二人平安南下,直至边境。奈何——”
他话锋一转,目光却锐利地投向下首的潭州太守谢与容,“近日南疆军务繁冗,南津关外亦不甚安宁,本王麾下将士皆各有职守,实难抽调得力人手。且本王身为戍边亲王,无陛下明旨,擅自领兵越境护送,于礼不合,亦恐引南陈友邦误会。”
他微微一顿,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引向谢与容,语气忽然强硬起来,“谢太守。”
谢与容心中猛地一咯噔,面上却不得不维持恭敬,起身拱手:“下官在。”
“谢太守乃朝廷钦命的潭州父母官,执掌州郡政务,协调地方,本就是分内之职。”肃王语气平和,却字字如锤,敲打在谢与容的心上,“太子与四殿下此行,关乎邦交,其在潭州的具体行程安排事宜由太守府出面协调办理,正是名正言顺。况且,太守府下亦有州兵衙役可供调遣,应对路途寻常事务,想来足矣。”
他身体微微前倾,仿佛交付一项重要任务,目光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压迫,“本王思来想去,由谢太守负责护送二位殿下南下,最为妥当。不知谢太守意下如何?”
这顶高帽,裹着烫手的山芋,直直扣了下来!
刹那间,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谢与容身上。太子柳千涫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纤长的手指轻轻转动着酒杯,似在欣赏这出好戏。
谢与容背后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接下这差事,等同于将两颗随时会爆炸的惊雷抱在怀里!一路上,无论太子还是四皇子出了任何意外,哪怕只是蹭破点油皮,他谢与容都是首当其冲的替罪羊!肃王大可一推二五六,将所有责任扣在他太守府办事不力上!若是永安侯府或是其他势力再从中作梗,他甚至可能死无葬身之地!
谢与容心思百转,面上却迅速堆起为难的神色,他深深一揖,几乎将腰弯到地上。
“王爷厚爱,下官……下官感激涕零!能得王爷信重,将此关乎两国邦交之重任交付下官,下官本应万死不辞!”
他先极力强调肃王和任务的重要性,随即话锋猛地一转,语气变得极其沉重:
“然则!正因此事千系重大,下官才愈发惶恐,实不敢受此重托!”他抬起头,脸上写满了无奈与忠恳。
他声音提高了几分,确保厅内每个人都听得清楚,“下官虽忝居太守之位,然潭州州兵衙役,平日不过维持地方治安,缉拿盗匪,何曾经历过此等护卫皇室贵胄、关乎两国国体之大事?其战力、经验,与王爷麾下百战精锐相比,实有云泥之别!”
他竭力将自己姿态放到最低。
“此去南下,路途遥远地形复杂,虽在北齐境内,然边境之地难免有宵小之徒窥伺。若因下官麾下兵士无能,护卫不周,致使二位殿下受丝毫惊扰,下官万死难赎其罪事小,损及我大齐国威,破坏两国盟好事大!此等弥天大罪,下官区区一太守,如何担待得起啊!”谢与容端起酒杯敬酒。
听到谢与容句句不离国体、邦交,四皇子则垂着眼帘,仿佛事不关己,唯有紧抿的唇线泄露出一丝警惕。
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狠狠自贬,捧高了肃王,又点明了巨大风险和自己无法承担的责任,核心就一个:这护送主帅之位,我谢与容能力卑微,绝对不敢接,也接不起,还得您肃王亲自来。
宴席上一片寂静。丝竹声早已停下,只剩下烛火噼啪的微响。
肃王高南康盯着深深鞠躬的谢与容,眼神晦暗不明。他料到谢与容会推拒,却没想到对方推拒得如此彻底,如此冠冕堂皇,几乎堵死了他强行下令的所有理由。
太子柳千涫嘴角那丝笑意更深了些,仿佛看得更加有趣了,四皇子依旧沉默,只是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
气氛一点点凝重起来。
此时,一直安静布菜的肃王妃李合云却忽然轻轻“哎呀”一声,似是不经意地打翻了手边的汤匙。她歉然一笑,声音温柔似水,仿佛只是在打圆场“王爷,谢太守所言…也不无道理。此事确实关系重大,需得谨慎……陛下既委派王爷镇守南疆,王爷行事自是深思熟虑,一切当以大局为重,轻易不得,谢太守素来识大体,想必也能体谅王爷的难处!”
她笑吟吟地看向谢与容,“谢太守,您说是不是?”
谢与容端着酒杯的手猛地一紧,指节泛白。他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汹涌的杀意,再抬头时已是波澜不惊:“王妃娘娘所言极是,是下官失态了。”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那酒液却如同滚烫的岩浆,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席间气氛愈发诡异。
肃王沉默片刻,忽然朗声一笑,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谢太守过谦了。既然太守尚有顾虑,此事便容后再议。来,喝酒!”
他不再提护送之事,仿佛刚才只是随口一提。
但宴席上的气氛,却因此变得更加微妙和诡异起来。那烫手的山芋,被谢与容巧妙地扔了回去,却依旧悬在半空,散发着危险的气息,不知最终会砸落在谁的头上。无形的较量,在推杯换盏间,已悄然过了一招。
片刻后,谢与容借口更衣,离席而出。行至回廊僻静处,夜风一吹,稍减心中郁躁。正待返回,却忽闻假山后传来压低的交谈声,听声音是一位老嬷嬷和一个管事!
他下意识地隐入阴影。
只听那老嬷嬷声音急促,“……再加派人手,务必护好世子!万一那谢与容狗急跳墙,趁此机会动了不该动的心思,行刺王爷,王妃有令咱们定要护住两个小主子!”
那管事似有迟疑:“王妃,是否过于忧虑了?这谢太守虽与王爷不睦,但如今行宫有南陈太子与护卫队在,他焉敢如此放肆?”
“你懂什么!”老嬷嬷想起今晨王妃的交代,语气更急,“就是因为有南陈太子和四皇子在!万一出了事,正好推脱到南陈内部倾轧上去!就说太子不欲四皇子回国,故此行刺,误伤了王爷,届时死无对证!没了王爷在,那谢与容便能名正言顺收回潭州了!”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无比的焦虑:“而且王爷此番为了防备南津关萧家的人,只带了四队亲卫骑兵过来,还分了两队去西边巡查!这里是行宫,并非军营,守备本就不如王府严密,距离大营又远!真真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快去!”
脚步声远去,假山后恢复寂静。
阴影中的谢与容,浑身冰冷,巨大的风险与巨大的利益在他心中疯狂交战。若是陷阱,他万劫不复。若是真的,趁机除掉肃王,再将罪名推给南陈皇子届时南疆大乱,皇帝又忌惮永安侯府必然倚重他这熟悉地方的太守稳定局势!他失去的一切,都能拿回来!甚至更多!
赌了!
谢与容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决绝,迅速召来潜伏在行宫外的死士头领,低声下达了一系列命令。
宴会的气氛在谢与容离席后变得愈发微妙。丝竹声依旧,却仿佛隔了一层纱,入耳皆是虚浮。酒水佳肴也失了味道,只余下满室心照不宣的揣测与警惕。
时间一点点流逝,谢与容却迟迟未归。
肃王妃李合云轻蹙蛾眉,侧身对身旁的侍女低语,声音不大,却足以让主位附近的肃王和两位皇子听见:“谢大人去了也有些时候了,怎还未回来?莫不是酒力不胜,在何处歇下了?或是……遇到了什么不便?”她语气温婉,透着恰到好处的关切,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计策得逞的冷光。
肃王高南康闻言,眉头微皱,正欲开口命人去寻——
“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