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的场面是她断指的那只手正被医疗官捧在手里，他全套医疗防护服，一手扣住玛什尼，一手去医疗箱里准备小分子蛋白线，两人一起被气冲冲的齐典问蒙了。

玛什尼内心知道，自己八成是露馅了，这副场景也通过眼镜片上的隐藏摄像头传递到了小樱这边。

皮湃摘掉耳麦啐了一声晦气，“完犊子了，撤吧，还看什么？”

乔索沉默做声，但也摘掉了耳麦，表示赞同皮湃的话。

只有小樱还有一丝疑问，“但是她看过我们的脸，如果刑讯之下咬不住牙关，我们整个队伍就暴露了。”

皮湃一摊手，破罐破摔的样子，“那又怎样？暴露就暴露呗，我们马上撤退，只要回了夜岛就是飞鸟投林，他们也找不到我们。”

小樱还是觉得不妥，看向了一直沉默不语的吴誉，结果他掀开了嘴唇说：“救援。”

皮湃当场瞪圆了眼睛，“救援？你不是在开玩笑吧？现在？冲进去救援？！”

吴誉瞟了他一眼，“你对会长的指导有什么意见？”

“我……我没有意见，我觉得这个指导太好了！”

小樱垂下眼光，迟疑地问：“往常你都会选弃牌，这次怎么……不会是……她疑似是个酒鬼，所以你要救援吧？”

吴誉的眼光转而扫射向她，“你又对会长的指导有什么意见？”

小樱比皮湃直白得多，“你没救了！你知道吗？”

乔索上来，拍了拍她的肩膀，权当是一种安慰，但小樱一点不觉得宽慰，生无可恋跟他抱怨，“我的上级兼老板是个恋爱脑，我还不能骂他了？”

换上了一件黑色夹克，从车厢抽屉里一堆□□里翻找出一张，装进口袋里，小樱转向了几个小伙伴，略过了皮湃，点了点乔索，“你跟我来。”

皮湃还满脸的不服气，“我怎么不行了？哥们临场应变满分好吗？”

小樱懒得理他，带着皮湃下了飞行器，一边飞快行走一边把散落的长发扎了起来。她旁若无人径直进了科研院前门，不顾门口服务机器人的阻拦一路闯进了大厅，冲着前台被吓了一跳的小姐亮出证件，“执行局缉毒部的，我们接到可靠消息，你们这里有大量的致幻剂，我们要进去搜查。”

前台小姐被吓得张口结舌，半天只我出一个字来，“我、我……哎！不行……”

小樱雷厉风行往里闯，乔索快步跟上，因为之前通过摄像头观察过路径，所以两人对内部的方位门清，一路冲进了关押玛什尼的房间。

现场的气氛原本就够窒息了，玛什尼举着缺了跟手指的手，被齐典堵在角落里质问，旁边是一脸懵逼，尽量减小自己存在感的医疗官。小樱冲进门就把刚才的话术重复了一遍，成功地把齐典也给说蒙了。

“执行局……缉毒部？”齐典眉心深皱，微微歪过头看着她，“你是不是觉得我是傻子？这个特务刚刚暴露，所谓的缉毒部就上门了，我要是还会相信，我就不配进科研院当院长助理！”

玛什尼本来已经够疼了，看看两边对峙的人，冷汗涔涔而下，一边咬牙切齿说：“要不然给我一个痛快呢？我宁愿被枪毙，也不想被尬死。”

小樱把证件怼到齐典脸上，要他看个清楚，“执行局的证件不认识吗？如果你坚持不配合，我们只好强制执法了。”

齐典快被她气笑了，抬手打开通讯器，呼叫保安机器人过来，“发现恶意入侵，所有安保成员马上赶到我……”

小樱抓起他的手，一把将通讯器撸了下来，然后砰一声砸在墙上变成满地零件。她又抓起了玛什尼，面无表情冲着她说：“就是你，疑似窝藏大量致幻剂，现在跟我们回去接受调查。”

玛什尼看了看自己的手，苦着脸问：“能不能先等他把我的手指缝回去？”

小樱二话不说，扯着她就走，“等什么等？一根手指头而已，我们不能缝吗？”

“那你至少把我的手指带上啊……”

小樱就捡起了那根被装在玻璃培养皿里的手指，随便揣进口袋，然后满意地转向玛什尼，“现在好了吧？”

一声轻微的咔哒声，小樱马上警觉，转头看到了瑞秋院长出现在身后，一手平举电子铳，将枪口冲向三人，眼光冷厉，口吻如冰，“双手抱头，蹲在墙角，不然我就不客气了。”

小樱在短短几秒内快速思考了一番，猛然伸手钳住齐典，挡在自己身前，从他一侧肩膀露出眼睛，同样冷冷对望过去，“你尽管不客气，希望你的助理买过保险了。”

齐典毕竟是个常年坐办公室的文职，剧变之下忽然间蒙住了，看见对面的上司瑞秋一动不动，状似僵硬地看着自己，场面变成的长久的对峙，然后——窗外就响起了警笛声，由远及近，渐渐汇聚成绝望的帷幕。

瑞秋露出胜利式的微笑，“当年麋因威胁了我们全城，这样的事不会再发生了，你们已经被包围，快点束手就擒。”

小樱眯紧了眼睛，低声对着身后的玛什尼说：“我之前是东联邦的自由卫队体术教练，你要相信我。”

“？”玛什尼满头问号，“相信什么？”

她倏然之间动了，把手里的人质丢向乔索，自己俯低身体冲向了对面的瑞秋。

瑞秋院长虽然也是坐办公室的文职，但她反应不慢，马上开枪，一枪击中了小樱脚边，她在快速冲刺中一个猛力急刹，扭身转向扑向了瑞秋，对着腰身来了个熊抱，扑倒后大腿夹住她的脑壳锁死在地板上。巨大的冲击当中电子铳也飞向了墙角，玛什尼忍着痛过去把枪捡了起来，勉强拿在没受伤的右手里。

乔索抓住齐典，玛什尼用手里武器瞄着他，场面似乎扭转了过来，直到大量安委会的警卫冲进了大厅，将房间层层叠叠地包围了起来，黑洞洞的枪口如同蜂窝构筑的墙壁树立在外，玛什尼嘶了一声，又看向小樱，希望她给自己一点希望，“体术教练有没有办法应对现在这个场景？”

小樱瞥了她一眼，放开了瑞秋，自己举起双手站了起来。

乔索同样很识相，也放开了齐典，双手举高。玛什尼露出生无可恋的表情，丢下电子铳，用右手抓住受伤的左手，独自在一旁郁郁。

警笛止息，一个人出现在包围的人墙之外，他穿着洁白不染的长款作战制服，从头到脚一丝不苟，甚至手帕都折成三角形，装在胸前的口袋里，他看着狼狈的瑞秋院长，平淡地问：“他人呢？”

瑞秋还捂着自己的喉咙咳嗽不止，朝他翻了个白眼，十分冷淡地回答：“我怎么知道，你们在外头没找到？”

雪友观望了一圈，从旁边人手里接过扬声器，似模似样地打开，对着空气开始广播，“詹白宇先生，或者你更希望我称呼你吴誉先生？请您速速现身，否则我只能选择您的属下动手。你们已经严重破坏了中心城的治安条例，触犯了多条法规，如不速速伏法，我们只能采取强制措施……”

寂静的空气中充满了几百个人的呼吸声，头顶的广播忽然打开，出现了一个调侃的声音，“詹雪在哪？这么大的热闹，他不想出来看看吗？”

雪友抬起头四处望了望，又冲着空气开口，“如果您希望和詹雪先生面对面详谈，我可以转告他，安排一个时间。”

这回瑞秋手腕上的通讯器响了起来，“那就不用了，詹雪本人也不相信血缘那一套，上次见面的气氛很差，他应该恨不得我赶快死吧。”

雪友无奈地看着手足无措的瑞秋，“既然您有自知之明，为什么还要跑回来三不五时地搞破坏？在夜岛呆着不好吗？我们双方就老死不相往来好了。”

一群人被卡在空间里到处寻找，这一回是桌上的扬声器响了，“我们各退一步好了，你把我的人放了，我给詹雪一个面子，这次就算了。”

雪友露出讥讽的浅笑，“那不如反过来，人质我们扣留审讯，算是给你一个面子，我可以放你离开？”

吴誉对他的态度十分不快，几个发声孔同时响起，“你算什么东西？一条詹雪身边的狗也敢这么跟我讲话？！”

雪友身边一个警卫忽然口喷鲜血，抱着前胸原地跪倒，他要变异了一样嘶嚎着，还不停地从脸上的几个孔洞里往外喷溅血迹。另一边的警卫也发出尖叫，以同样的姿势抱住自己的腔子，像个花洒一样喷射出血液。雪友这回确实发慌了，眼光还在迅速地寻找着吴誉可以藏身的位置，人往后缩，想掩藏进警卫当中，但那些安委会的警卫比他更慌，已经难以控制自己的情态，被高度威压和看不见的敌人逼得将要崩溃。

雪友的通讯器抽风一样滴滴作响，他独自走到一边接了起来，讲了几分钟，委屈辩驳然后遭到呵斥的模样，最后不情不愿回到原地，面对着三个瞪着眼珠子等待结果的人质。

“詹雪先生说，他在楼顶，要……要跟你面对面谈一谈。”

吴誉坐在小飞行器里听着，旁边的皮湃嗤笑了一声，“我看是个陷阱，别去。”

吴誉推开侧门走了出去，皮湃无奈哼唧，“我就知道……”

通向顶层的通道很通畅，没遇到警卫把守，看来是詹雪已经提前下达命令清通道路了。吴誉一路上到了天台，推开了门，看到了一个坐在轮椅上的背影。

两人挺长时间没有见过面，乍一看詹雪老了不少，他或许已经丧失了部分行走的能力，要靠着轮椅活动了。听到身后的响声，他摇动轮椅，在小型电机的运作声响中调转了方向。

冷风呼啸，就像带走了他的青春，面前已经是一个年华将逝的中年人，棕色的中长发里添了不少白发，面目从温润尔雅的金贵变成了沧桑憔悴的冷寂。

两人先是片刻的相顾无言，詹雪先开口了，“你到底要干什么？”

吴誉往前走到了他身侧，一起看着眼前广袤的城市，如同微缩模型一样铺展。

“我要中心城彻底消失。”

“行啊。”没想到，詹雪竟然这么说，“城市不要了，给你炸着玩，大不了我们也跟你一样，迁到另一个地方，我们重新开始。”

吴誉想了想，摇了摇头，“不对，我不仅要中心城消失，我还要这个家族消失。”

“行，反正现在状况也差不多。你离开带走了半个家族，只要我一死，下面那些牛鬼蛇神没有一个堪用的，这个家族早晚完蛋，都用不着你动手。”

“不，”他又摇了摇头，“还是不对，我要整个氏族消失。你们努力擦除夏娃的痕迹，恨不得自己编纂历史，不就是因为她要消灭氏族吗？我要让你们的噩梦成真。”

“那恐怕很难了，”这回詹雪没有顺着他往下说，眼光毫无情绪地掠过前方无数的建筑，还有模型一样纵横的街道，“历史就是属于胜利者的，窃国者诸侯，你要以一人之力对抗公序伦常和世界法则，这我也说的不算，你多努力，祝你成功。”

吴誉扭过头，看着他阴阳怪气的嘴脸，詹雪呵呵浅笑，继续道：“你知道这回你们是怎么暴露的吗？诚然，你找的人都很业余，但最重要的是夜岛内有叛徒。你看，只要人群聚集，成为团体，里面就一定会出现更富有、掌控权力的个体。你要消灭氏族，就是要消灭这些人，他们当然不可能拥护你的主张，毕竟——人类就是这种东西，我们在蓝星存活的亿万年当中，就是利用永无止境的野心和欲望征服了世界，站到了食物链的顶点。”

吴誉思考了许久，忽然想通了什么，“也对，看来我应该重建一条新的食物链了。”

他扭过头，垂首往下看着自己的血缘亲属，“给我一些时间，你再多活几年，我会让你看见人类跌落下食物链顶点的那天。你心心念念追求的纯血统蓝星人要坠落了，氏族在那一天也会消亡的，你可别提前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