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利普自己已经收拾妥当了，到老大身边帮他，一边解释，“出了中心城再往北就是眼泪峡谷，属于这条路上最不安全的一段。”

黑凯乐只觉得莫名其妙，他仅仅在监狱里呆了5年，却好像有一辈子那么长，之前很多熟悉的事物都变了，中心城更是到了面目全非的地步。

天色肉眼可见黑沉了下来，铅云密布，天上仿佛遮盖了一层棉厚浓重的纤维，天光暗沉沉，还下起了绵密的雨水。周围的田野景致荒凉若死，树丫光秃秃，好像几根枯骨朝天乱竖，一片新绿的叶子都没有。

雨水击打在陆行船外壳的声音十分奇怪，是胶水一样黏糊糊的啪叽声，伴随着还有若有似无的硝烟腾起，周围烟尘弥漫，烟雨交叠，连路都看不清了。

蓝鸳于是开启了自动驾驶模式，自己回到客舱里调节了一下通风过滤系统，确认室内空气于呼吸无碍，自己先摘掉了面罩，跟一脸懵逼的黑凯乐解释：“中心城失去了玛丽这个主脑AI之后，科技水平与生活质量迅速倒退，之后的两年竟然倒退回了燃煤供能的程度。并且在玛丽刚刚离开的一段时间内，中心城完全失控了，下水道堵塞造成粪水上涌，淹没了街道。街面上信号灯失灵造成大堵塞和无数交通事故，进而引发医疗系统崩溃，而且失去了智能AI，批量医疗舱无法使用，大批的尸体又堆积在火葬场，焚尸炉都烧不过来……”

“……最后停摆了一段时间的议会终于下令，在城外露天焚烧尸体，挖掘万人坑就地掩埋。”

“……”黑凯乐发蒙了半天，才慢半拍地做出反应，“这就是眼泪峡谷的由来？”

蓝鸳点点头，又歪头想了想，“动物与人尸体腐败分解造成的硫化物，还有焚烧产生的大量二氧化碳，一起造成的这片酸雨带。哦不止，还有这几年间累计几家化工厂失序爆炸……总之各种原因。”

陆行船轰隆隆颠簸到了傍晚，暗淡的天光愈见低沉，幽暗的金色降落在山峦起伏之下，天与地逐渐笼罩在幽诡而静谧的冷色调里，周围的风景更加悚然，空气变得沁凉，眼泪般的雨水似乎停止了。

蓝鸳停下了陆行船，一直持续的轰隆声停止了，惊动了客舱里的几个人，睡着的小男孩揉着眼睛醒了过来，夫妻两个惶恐不安地询问发生了什么，主教老头还是那副半死不活的颓废样子，对于外界失去了反应。

“遇到了另外一个小队。”蓝鸳简单解释了两句，似乎不愿多讲，他和梓杉一起穿戴完好，离开了陆行船，走进到了冰凉的夜晚里。

黑凯乐因为好奇，也跟着下了船，他在冷空气里吐出浓白的蒸汽，身后的菲利普跟着他下来，指着不远处的丘陵，“那是冷山通道，过了那里后就进入了夜岛的势力范围，路也越来越好走了。旁边是星烬之巅，这一片最高的悬崖。”

蓝鸳迎面走近，看到他的佣兵先是眯眼注视，确认他的身份后对空行了一礼，大声喊出口号，“爱与和平！”

蓝鸳也礼节性回应了，“爱与和平。”

梓杉对他们这套中二的口号还是不太适应，表情僵硬了一瞬。对方的佣兵小队也是十来个人，双方会面后简单寒暄几句，然后就看到了悬崖上摆放的石棺，披着佣兵团的旗帜，但本来明朗的蓝色已经被凄凉的夜晚浸润。

两队人马一语不发，静静伫立了两分钟，蓝鸳在冷空气中开口：

“今天我们自发聚集在这里，只为向我们曾经的开拓者和拥有者致敬，愿世界如你所愿，愿前途只剩坦途，踏平荆棘，如星永悬。”

所有人拔出电子铳，冲天鸣枪。电子铳的声音凄厉尖锐，更像某种哀鸣，在云霄间消散入尘埃。

仪式之后，蓝鸳回到了陆行船里，他看见黑凯乐还站在外面，冲着星烬之巅失神地注视，于是冲他喊了两声，把他叫了回来。

黑凯乐注意到副驾驶的梓杉戴着两只通讯器，左手腕上的是蓝星通用通讯器，右手腕的则是某种星盟使用的终端，她一路上已经接到了好几条讯息，右手不停地滴滴作响，于是没话找话地问：“你不接吗？是星盗团来催你回归吗？”

梓杉瞟了他一眼，又看看自己的终端，打开邮箱把留言一条条播放了出来。驾驶室里立马充满了各种被翻译过来的奇怪腔调：

“还回不回家了？你还要混到什么时候？”

“猎食者组织忙得要起飞了，你不回来帮忙留在蓝星干什么呢？”

“黑寡妇星盗团解散了，我们要成立新的猎食者小队，你再不回来我们可不给你留编制了啊！”

蓝鸳频频侧头，不解地看着她，“我也不明白，星盟里的发展明明更有前途，你当初也是因为被绑架强行带回来的，为什么不回去星盟呢？”

梓杉仔细地组织了一番语言，“我当然知道，回星盟发展很有前途，但是夜岛就没有前途了吗？未来夜岛会成为另一个中心城，甚至比中心城鼎盛时期更加前卫、先进，更重要的是公正和文明。现在好比一家正在上升期的公司，能手持原始股我为什么要退出？”

“那倒是。”蓝鸳也赞同地点点头。

“而且，猎食者组织确实是个凶猛无畏的超级团队，对蓝星人却不是很友好，那些混血半虫都猛得一批，命还长得离谱，这种超数值游戏凑个热闹得了，长期参与我可受不了。”

黑凯乐在后座举起双手，竖起两根大拇指，“不愧是育婴园出来的，真识时务。”

蓝鸳尝试着问：“可是你……你真的不怀念在星盟里自由自在的日子吗？星盗虽然危险，自由如风，来去无踪倒是真的。在蓝星讨编制，赚得又少，还要受到各个部门的钳制，有一天恐怕你会厌烦的。”

梓杉耸耸肩，“到那一天再说吧，你们蓝星人总是忧心忡忡的，明明烦恼还没找上门，自己倒先去找烦恼。”

“呵——”蓝鸳自嘲地笑笑，不知道想到什么。

子夜之后，陆行船穿过了冷山通道，客舱里的人大多都睡熟了，不时传来呼噜声。自动驾驶系统发出电子音提示：“马上进入星琼隧道，是否对接次级光磁矩阵？”

蓝鸳与系统确认了时间与路线，回过头和还清醒着的黑凯乐说明：“已经进入了星琼隧道，加速程序一启动，天亮之前一定能赶到夜岛市。”

黑凯乐有瞬间的恍惚，点了点头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蜷缩起身体，通过舷窗望着外面不甚清晰的扭曲景观。星琼隧道是夜岛建设的超级直达隧道，专为从中心城迁移的居民设计。这几年来，夜岛就是通过无数类似的小花招吸引了蓝星各地的移民。

确实跟他说的一样，天将亮时，陆行船的飞速狂飙逐渐放缓，停在了站台，头顶悬穹式的隧道已经结束，次级光磁矩阵的推进也熄灭了，一道巨大的霓虹灯牌伫立在前方，几个巨型拼接大字张扬呈现：欢迎来到夜岛市。

即使在凌晨的薄雾中，幻彩的光辉还是如梦如幻。

蓝鸳重新发动了陆行船，轻缓地穿行过了大门，凌晨的街道人声寂寥，但并不冷清，几只服务型机器人正在沿街清扫，路面泼了水，反射着黎明清澈的蓝色。

城市正在从睡眠里苏醒过来，一只生化机器人做出停的手势，把陆行船拦下，礼貌地对着驾驶位上的蓝鸳询问：“请出示您的身份证明。”

蓝鸳掏出佣兵团的执照，对着生化人说：“夜狼2队蓝鸳，旁边是我的搭档梓杉，我们正在护送中心城居民向夜岛迁移。”

生化人对他敬了一礼，忽然光学镜头闪烁了两下，变成了玛丽特有的音色，“我们热烈欢迎几位的到来，并予以最赤诚的祝愿，愿大家重新开始全新的生活，夜岛永远欢迎一切人类、包括混血种和变异种的加入。”

蓝鸳点点头，升起了舷窗的光屏，继续往前。

菲利普从小憩里醒过来，越过了黑凯乐凑近到驾驶舱，望着前方迷迷糊糊说：“我已经提前租了契约路的集体公寓，地址发给你了吧？”

蓝鸳点头承认，看了眼还盖着小毯子昏睡的黑凯乐，犹豫地说：“黑市商务和运营网络重建得已经差不多，实际上材料部已经催了好几次，现在非常缺115号元素等多种物质，你们再不努力干活，前方的许多研究工作就得暂停了。”

菲利普也是无奈，“和星盟的猎食者小队的对接还需要点时间，磨合期懂吧？”

梓杉啧了一声，意有所指地呵呵两声，“我懂，那可有得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