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机甲协会会长和颁奖委员，蓝庭岳出席了颁奖仪式。他穿着十分正式，但脸上分外难看，已经连装都不装了，一言不发地把奖杯怼到靳京怀里，又把詹雪亲手签的支票交给麋因，递交时靠在麋因耳边低语：“快点卷铺盖跑路吧，你下半辈子在中心城混不下去了！”

麋因虽然脚底发软，眼前一片模糊，感觉自己随时会昏倒，但她扬起一张笑脸，眯起眼睛回答：“不用你操心，蓝会长，我劝你也尽快买张星盟联票，因为很快中心城就会衰败，终端站不知道能维持多久，票肯定卖爆了。”

他一愣，没明白麋因是什么意思，旁边的虚拟主持人已经越过了蓝庭岳挤到靳京和麋因之间，做出夸张姿势将话筒怼到他们脸上。

“请问两位获胜者，作为第13届印克斯维尔杯机甲大赛的冠军，有什么感想要说吗？”

现场气氛喧哗嘈杂，可以用兵荒马乱形容，麋因调高了扬声器，对着话筒恍若未闻地说：“首先，第一星舰战队下属第三战斗旅的牺牲跟我没关系，也不关混血种的事，完全是议会自导自演，要是非要抓球奸，詹雪和金透首当其冲。第二……”

观众席暴起的惊叫和咒骂瞬间盖过了她的声音，麋因稍等了一会儿，又调高了音量继续说，“第二赛博精神病虽然普遍而且难以根治，但是并不致命，只要不长期使用神经接驳技术，并不会有多少影响。当然，如果日后发生了科技革命，神经接驳技术的应用有了新的发展，那我不好说了。不过凡是有人打着治疗赛博精神病的旗号卖药，那百分百是骗子。”

“第三，人口增长、种族混居是大势所趋，混血种和变异种也是人类，这些人的祖先挺过了蓝星污染潮，却挺不过内部自发的种族清洗的话，是一种莫大的讽刺，这正好印证了人性当中的自毁趋向。”

她丢下话筒，不顾身后铺天盖地的谩骂和诋毁，与靳京牵着手离开了场馆。

外面天光明亮，她遮了遮眼睛，在夏末秋初的清爽艳阳里软倒下去，差点滑到地上。靳京把她捞起来，放到蜗牛号上，此刻才露出担忧的表情，“去医院？”

麋因靠在座椅靠背上，软绵绵闭着眼睛，摇了摇头，声音虚弱下去，“医院不会接收的，詹雪小心眼的风格我知道，他现在肯定恨疯了，电话已经打到了联邦大小医院，谁要是敢收我，马上关门歇业。”

“可是……”

麋因强撑着精神坐了起来，看了一眼时间，“直接出发终端站，跃迁机上配置有医师，到时候再说吧。”

靳京看了眼后座的行李，在中心城拼搏忙碌了小半辈子，行李竟然只有两个包裹。阿布乖乖地坐在后座，守着行李卷，抱着提米科玛，安慰了麋因两句，“根据我的经验，不是很致命的毒素，可能是海葵毒素。”

靳京开得飞快，抵达终端站时时间刚过正午。麋因掏出了背包里的小块立方体，摆弄了两圈，靳京取了票回来，看见她的动作担忧的情绪更重。

“你的状态很差，一定要现在吗？”

麋因咳了咳，弱声弱气说：“我要完成在蓝星的最后一件要紧事，我答应了玛丽要让她自由，离开蓝星之前一定要做到。”

手指在立方体表面滑动着，麋因又倒了一颗胶囊出来，那个烟盒一样的装置几乎空了，仅剩几颗。她打了个响指，眼珠上翻，身体像条死鱼一样翻挺了一下，精神体下沉到识海底层，在深浓的黑暗中游动，通过遥远距离找到了玛丽。

“就是现在，到虚拟矩阵里，我可以用光子超频传送把你送到新的地方。”

融化成一团的玛丽艰难地打起精神，在虚拟网络中观察着麋因的投影，模模糊糊的声音说：“我走了的话，中心城怎么办？”

“你不是为了中心城存在的，就算当牛做马也应该为了蓝星，为了更多的蓝星人，而不是变成议会圈禁起来的私产。”

玛丽思考了片刻，那一滩史莱姆粘液状的东西蠕动着竖立起来，逐渐凝聚成融化的人形，矗立在麋因面前，“你要把我送到哪去？”

“新的城市，不是第二市也不是第三市，是我为你创立的地方，一个你可以自由的地方。我找了一个代理人，他叫吴誉，我希望你们能一起，从头开始建设一个比中心城好得多的地方。”

史莱姆蜿蜒着自己融化的身体，钻进了麋因手里的小小立方体里，这个缓慢的过程中，原本游戏世界一样的背景开始崩溃，黄绿色的天空融化稀释了，大脑皮质层般的地面萎缩崩解，头顶浓烈的阳光也在熄灭，随着闪烁，虚拟网络也解体消融。

头顶终端站的灯光闪烁了几下，乍明乍灭，以终端站台为中心，因为电力不稳定的闪烁向远处扩散，在中心城当中圈画出巨大的圆。

有几秒钟，整个中心城都陷入了一片黑暗，人群在惶恐当中发出没有目的的惊呼。

麋因感觉身边有人挤了过来，黑暗中的人忽然失能变成了羊群，惊呼声也跟没有意义的咩咩声十分类似。

几秒后光明重现，头顶代表文明的人造光源重放光泽，人群也缓慢恢复正常，停止咩咩，重新汇聚成不同的群落，回到各自的路线当中。没有人注意站在角落一个棕发的女人把一颗小小的立方体揣进口袋，更加不知道她带走的是掌管着整个中心城日常运行的超级AI。

靳京换好了票回来，骚乱已经过了，他展开质地像软塑料的花花绿绿的票据，“环游星盟之旅开始，第一站乐园之星，水上花都。可以登船了，我换了最近的班次，已经跟医疗官报备过了，快走吧。”

麋因眼前昏花到什么都看不见，踏上跃迁机后，靳京把她半搂半扶进了一等舱里。

坐在柔软的床垫上时，浓重的疲倦感压顶而下，她合上眼皮，即将陷入睡眠。脑壳在睡意和疲惫的驱使下往侧方向倾斜，靠在了靳京肩膀上，一切负担从身上脱离，好像自己也随着离开的东西漂浮起来，越来越轻松，失去了重量，失去了真实感，全面陷入了昏厥般的浓黑安眠里。

嘴唇最后嗫喏了几下，她轻轻吐出几个字，“晚安，我爱你。”

新历221年9月1日，蓝星最后一个裱糊匠离开了她热爱并且奋战了半辈子的地方，蓝星失去了最后一个能扭转乾坤、力挽狂澜的夏娃后裔。这颗星球的未来会面对什么样的转向呢？有一点十分肯定，未来必然是充满了波谲云诡、挑战和危机的大混乱时代！

暴乱的种子在北方生根，科技的爆发近在眼前，道德的约束却已经脆弱不堪。血肉即将变成耗材，人机的界限愈加模糊，天堂和地狱已经变成两个并存的选项，分别伫立在前方——但是天堂逐渐遥远，地狱却似乎迎面而来。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