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苏城立刻坐立难安起来,他从自己工学椅上起身,绕到窗口,看着外面人来人往的街道,还有细小如同微缩模型的建筑景观,忽然问:“议会应该也接到消息了吧?詹雪议员有什么表示吗?”
秘书小姐摇摇头,“没有,目前没有任何回音。”
他深深吸了口气,然后无奈下令,“马上通知董事会,召开紧急会议。”
距离上次全员会议也没几天,仿佛是昨日重演,不过只有蓝鸳不在现场。
姜苏城闷不做声,进门直接把文件薄扔在圆形桌面上,塑料外壳撞击出不体面的巨响,他甚至懒得看下面坐的那些董事,一副绝望而摆烂的模样仰躺在了自己的座位上,两只脚擎到了桌面上,将鞋底冲着众人。
“发生什么事,你们应该都了解了吧,说说吧,怎么办?”
下面的人面面相觑,还是乔术首先开口,“蓝鸳出发之前就说过,这一趟危险性很高,他是有心理准备的,现在果然出事了。那我们只能雇用更多的佣兵出发寻找他们了,还能怎么办?”
一个老头浓眉深锁,并不太赞同他,“时间上不允许,他们很可能是遭遇了危险,有可能是未知的感染,有可能是生物袭击。假如我们现在开始召集救援队,再千里迢迢赶过去,所有事情都已经太晚了。”
石英然坐在乔术的对面,发出一声讥讽的轻笑,“那你说怎么办?这件事本来就是议会摊派下来的,超出我们的能力!要我说,不需要管!蓝鸳不回来了正好,他本身就是议会埋在公司的眼线,他是替蓝庭岳监视我们的,为什么要为了一个别人的眼线着急?”
乔术当时就啐了他一顿,“你搞的这些小手段,议会看不出来吗?你当蓝庭岳傻吗?就算没有了蓝鸳,议会就不再派遣其它眼线来监视我们了吗?说不定这就是议会的一次试探,我们如果什么动作都不做,你觉得詹雪看在眼里,对我们会有什么看法?”
下面的人吵成一片,姜苏城魂游天外,轻轻摇晃着椅子,双眼望天,在幻想中把那些嗷嗷吵叫的人当成土拨鼠,想象着他们一个个蹲坐在椅子上,冲着其它同类发出“啊——”的尖叫声。
同一时间,同样的消息传到了麋因耳朵里,当时她还在机房里忙着完成苍蓝迷因号最后的改装,菲利普的电话直接从西区农庄里打来的。
麋因打开通讯器,调出画面,看见菲利普那张熟悉的脸,还有她独特的太阳形状粉红色开扇发型,但是穿了一身鼓鼓囊囊的务农劳保服,正提溜着镰刀,好像在割麦子。
“家主,你知道跑到北区的蓝鸳和梓杉跑丢了吗?”
麋因放下工具,脱掉手套,走到机库一角,开始认真对话,“你从哪听说的?”
“佣兵团内部讯息都是走黑市的资讯通道。”菲利普走到了树荫下面,旁边似乎有云氏兄弟经过,云满堂像个二十多岁的孩子一样嗷嗷叫着跑过,还对着屏幕里的麋因挥手示意:“你好吗?我们这边很好,今年又丰收啦!”
菲利普赶紧换了个方向,摆脱了云满堂大傻子一样的表现,继续跟麋因交流:“要我集合搜救队找人吗?”
麋因走到光屏前,发出一阵敲击声,她看着光屏上地形图中的坐标,用脚勾过来椅子坐下,“梓杉的追踪器还在,她已经到目标位置附近了。”
菲利普寻思着松了口气,“那看来是因为小队深入古生物区,所以信号受到影响,看起来像是失踪了。”
麋因双脚在地上支撑,座椅的滑轮原地轻轻转圈,她思考了一会儿,跟菲利普说:“出发前我跟梓杉谈过,她明白这次行动的危险性,她在星盟航道上混了多年,心里有数,我相信她能解决。”
“可是我们对于古生物区的了解基本是零,就算她有经验,这些经验未必适合古生物区,万一她遇到了什么自己解决不了的难题呢?”
麋因琢磨了半天,最后还是去到了安装宇宙电话的房间,调整好坐标参数和频道,发送了一则申请。
她等了很久,申请一直没有被通过,嘀咕的连线声音从中午响到傍晚,直到麋因等得昏昏欲睡,忽然一声轻微杂乱的咔声响起,然后模模糊糊地传来断断续续的气喘声。
“喂……是……因吗……我在……”
麋因一个激灵惊醒,连忙扑到话机上,调高了音量,对着收音孔喊:“梓杉!你听见了吗?”
“听……见……信号……有……”
麋因急忙打开提米科玛,吩咐它:“我把梓杉的坐标发给你,她目前正在当年姜氏家族的祖产之一——北方古生物区的地堡里,那里有一台型号老旧的宇宙电话,你想办法远程遥控一下,调换通信频道,距离最近的联邦信号塔在……第二市往北的废弃哨卡。”
提米科玛运作了片刻,扬声器传来的声音立马清晰,这回能听到梓杉气喘吁吁的声音了,“破地方!真倒霉!”
听到她的咒骂,麋因松了口气,坐回了光屏前,看到里面的那个梓杉灰发披散,浑身包括外骨骼装甲覆盖了一层仿佛尘埃的粉末,既疲倦又恐惧,好像刚刚经历过一场大逃杀。
“发生了什么?只有你吗?”
梓杉不语,伸手把脚边的蓝鸳提了起来,他浑身是血,受伤不轻,一把高速振动匕首还插在肩膀与背胛交界的地方,现在如果拔出来,不知道会血色喷涌还是立马冻成血红色冰柱。
“我们受到了……莫名的攻击,所有人都疯了,那些佣兵互相打成一团,所有人都出现了严重幻觉。”
麋因皱紧眉心,“你们没有幻觉吗?”
“我没有,我在猎食者小队时受过反催眠训练。他有,”梓杉放开了蓝鸳,任由他顺着话机滑落回地面,冲着他那个方向扬了扬下颌,“要不然他会跟那些佣兵打成一团,还被人插了一刀吗?”
麋因把忧心忡忡的表情转向了提米科玛,“你觉得是什么原因?”
小机器人无奈摊手,“光凭猜测我也没办法,不过根据我的内置数据库,古生物区有至幻菌类,还有曾经感染潮残留的虫族生物,以及未知的交杂物种,能影响人类神经系统的东西很多。”
麋因用手指敲打着桌面,一边皱眉思索一边问:“也就是说,虽然抵达了目的地,你们现在被困在那里了?”
梓杉点点头,“而且麻醉剂和凝血剂用光了,如果那些发疯的佣兵再醒来,除了毙掉他们,我也没招了。”
“伤亡严重吗?”
“严重,剩下六成人数,伤员还不少。没有凝血剂,很快伤亡就会继续激增。”
“听我讲,”麋因凑近了光屏一些,表现自己的郑重,“你们现在的位置是一个地堡,理论上来说属于夏娃的遗产。里面应该有不少补给品,包括药物。我需要你到处找一找,我现在帮不到你什么,只能靠你自己了。”
梓杉点头,倒不算十分绝望,可能她在星盟航道里也遭遇过一些绝处逢生的事件,习惯了深空的孤独。地上的蓝鸳挣扎着爬起来,争取让自己的脸出现在光屏中,偏执地追问麋因,“你到底想找什么?为什么费尽了工夫搞出现在的局面?”
麋因并不十分相信他,但是看着他现在狼狈残喘的模样,稍微软下心肠,回答给他听,“一是为了钱,那座地堡里有一笔财宝,我很需要。”
蓝鸳嗤笑一声,又因为牵连到了自己的伤口,弄得他痛叫了一声,“……别逗了,著名的贵妇昙华夫人是你的资助者,你会缺钱吗?说重点!”
“第二是古生物区一代有一种稀有的材料,叫做魔虫玉,我需要你们带回一块。”
蓝鸳琢磨了半天,眼光郁郁开口,“我怎么觉得……好像被你耍了?”
麋因不再理他,径直看着梓杉,语气中颇有一些凄凉,“是不是觉得夏娃后裔的身份是一种诅咒,不管逃得多远,诅咒都会追上来,把我们拖进泥沼里?”
梓杉撇撇嘴,不像她那么矫情,粗声粗气地啐道:“反正财宝找到了我要分一半,我懒得管什么诅咒不诅咒,我心里只有对退休的渴望,我以后一定要在乐园水星租一间长期包间,整天就是游泳晒太阳和海鲜大餐。”
宇宙电话完结后,现场只剩下两个人大眼对小眼,你看着我一身狼藉,我看着你灰头土脸。蓝鸳先开口,“你这个人,不单长得美,想得也挺美。”
梓杉于是回以相同的对话,“你不单身手拉,骂人的技术也挺拉。”
蓝鸳崩住了片刻,又破功地笑了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