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回麋因无法忍受了,骑在栏杆上跟观众对着骂:“玩不起别赌啊!外面不好混的,回家玩蛋去吧!”
她引发了更加愤怒的反扑,“她作弊了!我们不要机甲妲己!要赛制公开化、透明化!”
“我是赛博精神病受害者,夏娃的后裔应该赔偿我,我的一辈子都被毁了!”
麋因又毫不客气循着声音望了过去,冲着对方尖声怒骂:“你有个屁的病!病那么重还出来看比赛啊?早点回家准备装裹出殡好不好?!”
她就这么一路骂了过来,超级强悍的战斗力把好几个人骂得面红耳赤,差点气厥过去。当然,主要是有靳京拦着,否则她早就被围住群殴了。
两人历尽千辛万险,好不容易挤到了地下泊车场,在蜗牛号上稍微修整一番。麋因的头发被各种饮料果汁浸透了,黏黏糊糊地粘在一起。靳京也不遑多让,把腌菜一样的外套脱下来扔在一边,用纸巾默默擦着一张惊恐的脸。
他转过头,慢了半拍地发现自己坐在了副驾驶位上,伸手去把麋因领口沾着的一块口香糖拿掉,然后问:“去哪?回家……可能不安全,我们……”
后半句淹没在引擎启动声里,麋因已经一推摇杆飞驰而出。超强的推背感把两人按在座椅上,靳京有点担心她的状态,提高了声音问:“你想好去哪了吗?别去阎罗殿就行……”
她一路开到了啵唧电器公司左近,停在落日海边,像是一场荒诞闹剧的一天终于平静下来,两个人都长出了一口气。
靳京等了半天,才小心地问:“所以我们,来这干什么?总不会是要在这洗澡吧?”
她望着海面,面无表情,“我要想想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活得用尽全力,现在事业上全线崩溃,生活满目疮痍,名声遗臭万年,家庭满门灭绝,连家都回不去……我要想明白了再走。”
靳京把自己那张惊恐的脸原样收了回去,老老实实注视着前方,“没关系的麋因,可以慢慢想,我们有的是时间……”
浪涛声作为背景,两个人寂寂无语,他是一片空白,加上一些嘀咕。麋因是脑壳里胀满的纷乱思绪,将要爆发之际,她忽然扭过脸,继续刚才的话题:
“但是感情生活上,好像还算是平整利索……或许,应该守护唯一的秩序,不应该再多添烦恼了,你说我们……”
“你又来了!”他倏然间变成一脸的不可思议,气得直接从副驾上翻身跳了出来,双脚踩在海滨跑道上,破防地吼叫:“别人!正常人都会牢牢抓住自己手里唯一的东西,只有你!只有你的想法是赶紧把最后的东西也扔掉!你为什么这么特立独行?”
麋因被他质问得愣住,“我……因为我不是一个正常人,我是个残缺的人。”
“不对!你被夏娃家族这个名头困住了。”他倏地转过脸,眼光紧紧盯在麋因的脸上,嘴里吐出的更是一则重磅消息,让她直接原地傻住。
“你是不能说话,那又怎么样?你是最优秀的机械师,就算放眼蓝星,就算放眼星盟都是第一梯队!你的天赋技能早就超越了残缺的那部分。可是你总是不肯给自己一个好结局,总是在心里把最差的分配给自己,这些都是因为这个夏娃后裔的身份!”
“因为你那些前辈继承人,她们都下场不好,不是壮烈牺牲就是贫病交加地自我了断,所以你打心底里也觉得自己也应该得到相同的结局,否则就背叛了家族。但是不对!你应该有一个好结局,这是你应得的!”
麋因愣了半天,眼珠子就像被冻住了,直勾勾瞪着他,然后问:“怎么得到呢?”
他信誓旦旦说:“我们拿上冠军奖杯和荣誉,然后离开这个地方。”
麋因推开了驾驶位的门,自己也从小飞艇上下来,当时海风更猛,把黏答答的头发吹得粘在脸颊上,她望向浪涛的眼光变得消沉下来。
看到她的沉默,靳京就理解到她的拒绝意思,急得想绕过蜗牛号走到她那边。
麋因一伸手阻止了他的动作,“人是不可能摆脱自己的定位,脱离剧本存在的。从我出生被扔在垃圾桶边,然后被鲁比尼捡到开始,我的一辈子就已经定了,如果我脱离了这套剧本,我就没有意义了。”
“胡说八道!”他被气得第一次爆粗,“那是谁给我定的剧本?我应该是个什么样的人?过什么样的日子?”
麋因的神色转冷,眼光中又藏着悲凉的怜悯,“如果你继续跟我在一起,就是配角剧本,一个永远的辅助者角色。等我的牺牲流程走完,你继续完成你的鳏夫独活剧本。所以我才说……”
“我不同意!”他又大吼一声打断了麋因的话,“就算是剧本,也得我们自己写,我说的!我要写一个排除万难,赢得最终的胜利,带着荣誉和信念出发远方的剧本。”
麋因有些被触动,但她的眼光转向海面时,巨幅的空茫天空占据了眼眸,咸而凉的风贯通身体,让她顷刻冷却。
“我在那个地方捡到你的,”她抬手指了指远处,怀恋的神情一闪而过,“虽然后来发生了很多不幸的惨祸,但总的来说,这段日子我很快乐,感觉就像颠沛流离的旅程里做了个梦,但是……”
靳京忽然恐慌到了极致,他眉心绞拧起来,露出一张被遗弃的大型犬的表情,径自走近过来,“不要丢下我……你不要我了吗?”
麋因感觉自己无法面对这一幕,下意识后撤,他也下意识地贴近。他觉得自己举动轻轻的,但实则一个重重的拥抱把麋因细窄的身体嵌进了怀抱里,沉重的力量把她腔子里的空气都挤出来了,只能发出微弱的一声叽。然后两片炽热的唇贴在她脸颊和颈侧,过于冲动失去控制的挟抱把两人都弄倒了,在满是柔软细沙的滩涂上翻滚了两圈。
麋因原本就黏唧唧的头发上沾满了沙子,瞬间狼狈更上一层楼,她在天旋地转的动势里空白了一会儿,再镇定回神时,看见一张……哦不,是两张熟悉的脸,倒置着在不远处,都一动不动看着自己。
麋因挣扎着爬起来,认出了对面方格野餐布上的林凇和沉希文,他们一人拿着串烤培根,正二脸懵逼。
死寂的气氛里还有猎猎的风声在现场穿梭,林凇先动了,她机械性地从火炉上拿起一串,递了过去,“要不要来吃点?这还有烤大腰子。”
沉希文慢了半拍,姗姗开口,“刚赢了比赛,现在全城热议的对象竟然跑来海边吵架?你们……真有情调。”
麋因瞟了一眼他脚边,还放着一台便携式播放器,看来他们一起看了上午的比赛。当她的眼光巡视过身体时,沉希文不知怎么回事,脑子里忽然自动播放起玉丽雪华号的驾驶舱被一击爆出的画面,整个人微微打了个冷颤,口吻瞬间柔和下来,“跟我们没关系啊,我们就是误入,别牵连无辜啊!”
麋因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沙子,瞟了一眼林凇,“你在这干什么?”
她漫不经心咬了一口烤焦的培根,模糊不清地答:“还能干什么?摆烂呗。如今比赛也被淘汰了,印视杯也不用想了,在公司的斗争里还站队失败,现在姜苏城一回来当然得清算我。坐冷板凳都是好的,我恐怕得停薪留职到天荒地老。”
旁边的沉希文满腔怨怼,“我可没站队啊,凭什么波及到我?我可一直都是兢兢业业任劳任怨的……”
“狗腿子?”林凇顺势替他补全了自我评价。
麋因一阵迷惑,“你什么时候站队了?我找你帮忙都很隐秘,你自己不说谁能知道呢?”
她嗤了一声,相当不耐烦,“我是夏娃育婴园出来的,我是个夏娃后裔!这是改变不了的出身,你以为随便写一封绝交信,到公司当众念一念就好用吗?你是三岁的小孩吗?”
麋因站在那里,想了很久,想得眉心深刻地皱了起来。她这幅模样把林凇也吓着了,“你……你有什么话可以说,别吓人好吗?”
“公司是夏娃的公司,”她忽然没头没尾来了一句,把现场的三人都说蒙了,“不管怎么样,我要帮她把公司拿回来。”
林凇这下彻底搞不懂她了,转向靳京,食指在自己太阳穴处绕了个圈,问:“她在发什么疯?”
靳京还没完全从情绪里平复下来,眼尾还是通红色,鼻尖也透着一抹红润,自己抹了一把唇角,回答:“把什么去掉,发疯不是她的常态吗,又不是第一天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