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纳这时候从麻木的状态里醒了过来,身体微微颤抖着,将今天的一切简单形容了一遍。
“……就是这么回事,我能感觉到蓝星的议会不是针对我,但是……我说不好,我也弄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
塔尔科大使沉吟了良久,他保持着眉心紧皱的姿势,双手交握放在自己的嘴唇之前,拳头后的眼光十分锐利,射穿了眉眶骨下的阴影,盯在莱纳的脸上。
“蓝星人跟我们不一样,他们的肉//体非常脆弱,所以比起向往伟大的业绩,他们更喜欢作弄阴谋诡计。放眼整个星际联盟,没有另一个种族比蓝星人更狡诈阴险。他们行事风格不会直来直去,喜欢绕个弯子,今天的事也一样。”
莱纳听了半天还是不懂,懵懵懂懂地问:“那今天的事是因为什么?这么大的动作……放在我们星球,如果掌权者敢这么做,一定会掀起滔天巨浪,蓝星联邦不怕有人造反吗?”
“也许,他们就是希望把事闹大,好将祸水东引,引到某个设定好的目标呢?”
莱纳越听越糊涂,“是谁呢?”
塔尔科打开自己的通讯终端,对接上中心城网络,用参观的兴致翻阅了一下联邦官网上的帖子,并且时不时给对面的莱纳看。两人分别看见了被顶在首页的热帖:《联邦政府零作为!中心城瘫痪了吗?》、《扒一扒我今天在星联防里遭受了什么,真相保证让你合不拢嘴》、《血泪控诉!蓝星公民身份能有多么卑微!今天我的人格收到了侵犯……》
莱纳点点头,“虽然语气夸张了些,但形容的内容倒没错,这就是我今天的遭遇。”
塔尔科又往下拖动了页面,看见一则热门的议题正飞速上升,标题叫《理智讨论,混血种之祸到底是谁的锅?》,他打开快速阅读了一遍,感到很有意思,于是勾起了嘴角,把帖子转到莱纳面前。
莱纳起先一头雾水,这篇小作文提出了一个很新颖的理论:蓝星历史上一直很排斥混血种,真正第一个提出接受种族大融合理论的人是红魔鬼——夏娃。
他迷惑地抬起头,看着塔尔科大使,“这时候提夏娃干什么?”
“干什么?”对方还保持着圆滑而神秘的微笑,“情绪不会凭空消失,越是激烈的浓重的情绪,就越需要一个发泄的出口,这时候死人比活人好用多了。”
莱纳恍然明白了什么,但迷惑感还未消失,“可是硬往夏娃身上扯也太生硬了吧?”
“是吗?你再往后看看呢。”塔尔科伸出苍白而细瘦的手掌,指着通讯终端上的页面,那篇热帖下不停地涌出评论,几分钟内已经叠了几百层,舆论方向竟然很统一:
“对啊!如今这么多混血种,满大街都是奇形怪状的人,真要往上溯源,都是红魔鬼干的!她当初说些博爱包容的空话,却让我们承担后果,这对吗?”
“赛博精神病也是她制造出来的,混血种也是她的错,红魔鬼做了这么多天怒人怨的事,凭什么不用负责,现在竟然还被好多的组织讴歌?!简直离谱!!”
下面紧跟着一条回复的评论:“那还不是因为淑女联盟吗!这个组织看似是个娱乐小网站,其实成立时间非常久远,是红魔鬼一手组建的发声喉舌,受众人群也非常广。淑女联盟常年歌颂夏娃的功绩,把她渲染成一个救世主,好像没有夏娃蓝星就肯定毁灭了一样。”
“没错!我们被夏娃骗了好多年!这些都是红魔鬼的阴谋,说不定她就是故意埋下这些隐患,她早就在设计今天的局面了,她根本不是救世主,她只是恨死了蓝星,她才想毁灭蓝星!”
“别忘了,夏娃是有后裔家族的,她一直把自己的理念延续下来,很可能就是为了把灭世的思想传递下来。”
莱纳飞快地看了一遍大部分评论,迷惑变成了惊愕,“舆论风向转变如此快,要说没有人背后引导,我都不信。”
塔尔科大使关掉了纷乱烦扰的页面,周围瞬间归于平静,“这就是蓝星的环境,联邦的人做任何事都是有目的的,所以我劝你不要牵扯进去,你可能只是为了维护自己的尊严,但是一不小心被人当成棋子,就会被迫进入一场大型棋盘游戏。”
莱纳从使馆出来,夜已经很深,露水凝重,他的心事更重。可是大街上的气氛却不允许他继续沉溺在自己的心事里,因为四处都在延续着白天的混乱。人群像一大群没头苍蝇,嗡嗡作响奔走相告。这回没有对峙的两派了,几乎所有人凝聚在同一支队伍里,大喊着相同的口号:
“都是红魔鬼的错!错不在我们,我们不应该受惩罚!取消血统审查,还我们自由!!”
莱纳站在街边,错愕地看着游行人群激愤地从自己面前经过,一路向中央广场而去。从这里开始,双方似乎分成了几队,一队人马冲着淑女联盟的方向,一队人马冲向啵唧电器的方向,剩下的人继续向议会进发,半个中心城在今夜被点燃了,□□烧、零元购、武装对峙甚至到无限制开火……
没有什么防备的淑女联盟首先遭到了无妄之灾,之前破坏的痕迹还没有修复,前院的人造草坪被整片掀起,装饰的塑料火烈鸟都被撕碎成两片,正面玻璃被砸得粉碎,几只昂贵精美的梅迪瑟文宛如待宰羔羊,被剪碎了头发,剥除了衣服,外壳划满了划痕,甚至各别几只沾染了一层不明粘液……
啵唧电器连夜起草声明,表示跟夏娃后裔麋因女士切割关系,声明当中反复表示公司并不属于麋因,立马革除她名誉董事的身份。
这一切变故暂时还没有传到麋因耳朵里,因为她正闭门在家,紧张地研究苍蓝迷因号,力求赶在半决赛前完成机甲改造。
“……调整过矩阵模型后,可以不需要达到极高扭力,就能正常启动,可是……我怎么总觉得不对劲?”麋因拉动了两下摇杆,扭头问驾驶位另一边的靳京,“你有没有感受操作手感上有些不对?”
他无奈点头表示,“因为高扭力启动就是这台机甲的风格,起手困难,但一旦启动后各个耦合系统的连贯性非常好,敏捷性拉满,如果驾驶员能达成高度协同,连击就会非常丝滑。”
麋因听了一手捧脸,陷入了深深的沉思,“那么说……根本就没有修改的余地啊。可是,如果起手没成功,不是瞬间一败涂地,还没开始就结束了吗?”
他将双臂抱起来,问了一句,“你不相信我?”
麋因也随着他的动作往后一仰,伸出一根手指回应,“我是不相信概率。一百次启动里面总有一次失误吧?那不是就完了吗?”
两人还在面对面对视当中,上层忽然传来一声玻璃破裂声,靳京瞬间进入了紧张情绪里,一伸手把麋因按在驾驶座里,对着她说:“我去看看,可能是熊孩子。”
麋因戳破了他的猜测,“这里是电子街,旁边是国家学院,哪来的熊孩子?学院里那群孩子都十七八快成年了。”
“那我更要去看看。”他依然坚持,把电子铳握在手里,沿着墙梯离开了地下机库,上到了一楼商铺。他脚步清浅悄声走到了厨房门口,倾斜身体将视线越过半墙,看到了抛在地上的砖块,还有周围散落的碎玻璃。
电子铳刚刚抬起来,一双眼睛先出现在破碎的窗户外,那是个衣着凌乱的成年人,靳京放下了抓着电子铳的手,走近了两步,警觉地问:“什么人?干什么的?”
外面的男人缓缓举起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脸上的表情转向凄苦,从他身后又闪出来好几个人,都是差不多的褴褛和狼狈,其中有个女人靳京还认识,就是前几天来求普利西勃的女人。他稍微放下了警惕,走到了破裂的窗户前,“你们要干什么?”
“我们没处去了,外面到处在抓混血种,不是说夏娃负责所有下城区的人口吗?现在只有黑市能保护我们了,求求你!让我进去行吗?”
麋因也刚从墙梯爬出来,就听见了这段摧心虐肝的话,她走到窗口,也看见了外面一群可怜巴巴的人,于是到前门把卷起的金属闸门打开,随口无奈说:“你们应该按门铃,不是砸窗户,我还以为……”
她说到一半,眼光凝视着对面经过自己的男人,他的脸上一闪而过一抹狡黠,带着幽微的恶意还有得逞的狂喜,下一瞬,一抹冰凉的感触穿过下腹,剧痛稍后而至。
麋因垂下头,看到一柄小刀刺进了自己肋骨下方的腹腔。
靳京慢了一步抢上来,一拳把人打翻,这拳的力道失去控制,男人被捶得往后倒飞出去,狼狈砸在地上,扬起的脸上口鼻喷血,下颌骨翻折起来,半张脸都扭曲了。靳京追上去一把钳住他的前襟,怒不可遏,连续两拳左右开弓,两秒钟后对方就不成人形,但是他却发出走调的谑笑,含着满口的鲜血哈哈哈乐了起来:
“我报仇了!哈哈,夏娃把我变成混血种,我捅了她的后裔,我亲手给自己报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