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血肉迷宫关掉。”

下一瞬，城市北部工厂区陷入了一片黑暗，无数机械臂、生化机器人与流水线陷入停滞，世界忽然安静了下来。

麋因看着眼前逐渐增多的空白区域，又打了个响指，“把思维垃圾场关掉。”

“还剩下什么？”

提米科玛稍微搜索后回答：“除了核心缸中之脑，还有12点方向的一片谬论集合区域。我提醒一下，你还剩下11分钟了。”

麋因抬手打了个响指，两人切换到了那个奇奇怪怪的谬论之地，这里上下颠倒，色彩倒错，就像包裹着一层油膜，散射出奇幻多变的各种颜色，事物轮廓也扭曲得厉害。玛丽就像融化了一样，变成一滩苍白史莱姆，黏黏糊糊半凝固的状态聚集在中间。

麋因沉默着走过去，想从这一大滩东西里找到她的脸在哪，但是失败了。

“……金透对你做了什么？”

玛丽的声音黏黏糊糊，但还能听出她冷静的情绪，“你应该知道这是个陷阱，却还要来？”

“我没有选择，权力的争夺战到了白热化的程度，现在不出手一切就要完了。”

“这句我不太同意，权力的争夺战一直都在白热化的程度。”玛丽短暂调侃了一下，就马上直入主题，“他知道我们的关系，也知道你为我做的事了。”

麋因不太在乎，耸了耸肩，“知道就知道呗，有本事别用主脑，天天走着上班，自己擦地，自己接水冲马桶，他能做到吗？”

玛丽作为一个AI，竟然微微叹了口气，“问题就是，如果为了赢，为了能垄断蓝星，他能做到。现在情绪是没有意义的东西，要想稳住局面，就要做到戒掉情绪。”

麋因沉默了片刻，耳边提米科玛又提醒她，“还有8分钟了，赶紧做正事。”

麋因只好抓紧时间说：“现在我要突破指联会的三座机站，删掉里面金透藏的东西，但是我一个人没法同时解开九道密文，我需要你帮我。”

玛丽停顿了几秒钟，“我不行，金透在主脑的脑域里设定了陷阱，他现在密切监控着我们所有的行动，特别是我。如果我帮你解密，他马上就知道我动了哪一道琐闸，马上就可以修改密码。所以你只能自己去做。”

“我只是一个人类！我没有那么大的算力。”

“电子化了之后，自然就突破了人类的限制。”

麋因被她的话点醒，瞬间蒙住了。玛丽继续解释说：“不然你觉得电子化为什么让人疯掉？就是因为这么强大的算力远超脑域的承受极限。”

“原来……原来当年夏娃是这么疯的。”

靳京努力打断她们频繁高强度的对话，“我、我觉得这不是个好主意，大不了这个忙我们不帮了，没有必要为了帮詹雪做出这么大的牺牲吧？”

麋因扭头看了他一眼，光是这一个眼神，靳京的心就一劲地往下沉去，他能通过那个孤注一掷的眼光看到她的决心，她绝对会去做的。

下一秒，她就退出了主脑的脑域，回到了电子街的家里，头顶的灯光重新亮起，整片街区也从黑暗中脱离。两个人面面相觑，脸色都不算太好，但麋因比较放松，先解释起来，“电子化确实对人的大脑有损伤，但是这种损伤不是一蹴而就的，需要长年累月地积攒，就像夏娃，她人到中年才开始发疯。”

靳京机械性地点头，“对，我承认损伤确实是慢慢积累的，就比如你，你也是从一开始流鼻血，到中期血流得像个花洒，再到后期脑袋里面长肿瘤。这确实是一个过程。”

“……”麋因尝试着换一个话题来沟通，“我们没有选择，今天不把证据销毁，明天中心城就会大乱，整个蓝星会因为莫须有的虫潮爆发陷入大恐慌。我是夏娃的后裔，我是蓝星的监控者，我必须要平息这场混乱。”

他走近了一步，“你拖着这个破烂的家族，一定要当蓝星的监控者不可。但是那群真正的首脑呢？真正握着权柄的人，根本就不在乎蓝星怎么样！你怎么样去力挽狂澜，也无法避免下一次蓝星陷入同样的灾难里，我不想看到他们害死你！”

她抿了抿嘴角，“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我真的没有办法做任何事，除了命什么都拿不出来的时候，我保证，我就不管了，我会离开蓝星，到星盟去投奔昙华的猎食者组织。”

靳京无可奈何地看着她，一时之间似乎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和手段，最后只好叹着气说：“我知道你在哄我，到了那个地步，你还是会不顾一切地把命填进去，就像你的那些前辈家主们一样。”

“我没哄你。”麋因走近了两步，站在他面前微微抬头，望进了他那双海水一样蓝的眼睛，“我保证过的事一定会做到，印视杯之后，我们就离开。”

“……你知道有个成语叫一语成谶吗？你这个保证让我相当不安啊……”

麋因一转身，快速吞了一颗新的胶囊，快到靳京没来得及阻止她。

“但是首先，我们得阻止金透的阴谋。”

然后她就双目无神，灵魂离体进入了高度电子化的状态。心随意动，刹那之间进入了指联会的网关，在一团蓝绿混杂的电子流当中流动，找到了三个机站的虚拟矩阵代表。

“九条密文同时解码确实很难，但是只要玛丽能做到，理论上来说电子化后的我也可以……”

她开始了飞速地心算，就像在同时下三盘盲棋，就算对一切基础矩阵已经相当熟悉，但三个阵局的转动带动了几十个矩阵模型的变换，巨量的运算还是带来了太大的负担。一阵尖锐的杂音忽然在大脑中央爆开，让麋因稍稍失神了片刻，但她还是用毅力把自己牢牢钉据在原地，挺过了这一阵噪声后，她忽然思绪一清，就像摸到了一个小小的光点。

“解开了！”巨大的欢喜下，麋因的动作非常迅速，飞快地删除了三个机站里的东西，退出了网关，想来一个击掌庆祝。但是她轻飘飘地跳了起来，却没有下落，而是随着灵魂继续上升，然后通过第三方高高的视角看到了靳京惊恐地接住了自己，他就跟搂住一条皮口袋一样，搂住瘫在地上软绵绵的麋因的身体。

指联会的会议室里已经乱成一团，所有的工程师都在面对着光屏叫嚷：“机站被攻破！三个机站同时被清空！！这可怎么可能？！”

“不可能！这个世界上不可能有人能切入我们的网关，清空我们的机站！我们指联会是整个蓝星保密程度最高的地方！”

唯有金透独自坐在阴影当中，默默不发一语，只是捧着半边脸，眼光透过阴影射出孤冷的光。

“别喊了，给我联系詹雪，我有话对他说。”

他的话有效打断了现场发癫的情绪，几个工程师怔愣地互相看了看，有人默默去拨打詹雪的通讯设备，几分钟后会议室和议员办公室的视讯开启了，这一头是满脸冷锐，不苟言笑的金透，那一头则是疲倦沧桑的詹雪，两人面面相对都不讲话，最后还是金透率先开口：

“我承认，这是一场失败的闹剧。”

詹雪凝视着他，轻轻一阖眼睛，“太晚了，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

“不算太晚，现在外界什么都不知道，我们可以回到上一步之前，反正这些多年我们一直打打停停、争争抢抢，我们一贯也没什么信誉可言。”

“哈——”詹雪只管发出苦笑，“你知道我用什么做筹码，才请动麋因出面吗？我答应她退出议会和人民联合会，自动拆解詹氏只求平稳落地。反正天一亮，我们都会完蛋，一切会回到红魔鬼时期了，夏娃的后裔即将执掌最高权柄，重新掌控蓝星。”

金透眉心深深地锁紧，愠怒不可遏制，“你怎么能答应这种要求？！你疯了！”

“是你逼我的！”一向温和内敛的詹雪，竟然也有暴怒情绪外露的一天，就连指联会这边的工程师们都惊呆了。但他很快习惯性地压抑了自己真正的情绪，重新回归到理性当中：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麋因赢了。”

“远不到最后的关头。”金透粗暴地打断了他，“如果我们把虫潮爆发这件事推到她身上，然后出面阻止了一场浩劫，既挽回了岌岌可危的颜面，又能重创麋因，她在中心城就混不下去了。”

詹雪拧起眉心，“什么意思？”

“很简单，麋因和混血种的关系非常亲近，远比她和蓝星人要亲近。而半虫混血种有御虫的能力，他们能运用自己血脉中的虫族基因和虫族沟通交流，如果我们宣布，麋因勾结混血种企图造成虫潮爆发的假象，来蒙骗蓝星公民，好趁乱塑造自己救世主的形象呢？”

詹雪迅速思考了一番，“没有证据，全凭瞎说吗？你怎么保证别人会信？”

金透短暂嗤笑了一声，“不需要说明白，只需故布疑阵，将事情弄得似是而非就行，有的是愿意往阴谋论方向猜测的人。现在姜灿不在她身边，她再也没有精通舆论战，能帮她在口水波涛之间逆挽狂澜的人了。”

詹雪这回思考了很久，久到金透以为他变成了一尊泥塑，最后才道：“可是……她把雪臣要走了，作为人质制衡我们。这代表如果我反悔，她只要提取雪臣的记忆，就能掌握千百条实证搞死我。”

金透听过后，坐在阴影当中幽幽笑了，他的表情相当讥讽，“詹雪，詹先生……你是从一个超级世家里拼杀出来的领袖人物，什么样的背叛没见过？什么样的手段用不出来？区区一个雪臣，怎么可能挡住你的脚步？”

他静默了片刻，脸色淡漠地问：“雪臣是我的左膀右臂，你要我自断一臂，能得到什么？”

“能继续留在权力巅峰，再享受半个世纪，这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