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白山,一年四季飘雪。
沐知然望着窗外的雪色发愣。
从榕城出来,她一路向北,动车、火车、大巴、拼车,走走停停。
她在大北方停过,在寒市住了三天,也辗转过很多不知名的小镇,碰到喜欢的地方就多待几天,住便宜的青旅,吃路边摊,坐在陌生的广场上看形形色色的人。
更多的时候,是坐在路边,坐在公园,坐在河边,拿着速写本画几笔,画街角的猫,画卖糖葫芦的老人,画结了冰的河面上小孩们溜冰时留下的一道道弧线。
可画着画着,笔尖就停住了,翻过一页,空白的纸面上重新勾勒出她画了无数遍的轮廓。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却想着曾经约定的白色原野。
于是,一路往北走,往雪多的地方走,直到她在咖啡厅里看到一张明信片,“长白山,一年有三百多天都在下雪。”
沐知然买了票。
但,她大概是最不幸运的一批游客。
上山第二天外出,雪忽然大了起来,能见度骤降,只是多走了几十米想拍一张更近的雪景,再回头时已经看不见来路了。
一个人在雪地里走,不知道多久,手机冻到自动关机,鞋子被雪水浸透,脚趾从刺痛到麻木,最后只剩一种彻底感觉不到任何东西的空。
晕倒的时候她甚至没感觉到自己倒下去,只是一瞬间,世界转了一下,然后所有的声音都远去,无尽的黑暗裹挟而来。
醒来的时候,人就在这座小院,身上盖着两层厚被子,脚上被仔细地裹了热水袋,旁边炉子里的火烧得正旺,烤得整间屋子都暖烘烘的。
盘着秀发的女人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看书,模样温婉,听见她咳嗽声,便放下书本起身,端来一碗热乎乎的姜汤,“醒了,还好?”
那是阿木姐。
……
“知然姐,吃饭了。”屋外传来欢快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今天有肉吃。”
“好……咳咳咳。”她起身,晕倒在雪地染上的感冒还没好彻底,山上看医不方便,买药也不方便,好在上山前听了驴友的建议多买了几款常用药备着。
只是,屋漏偏逢连夜雨,痛经也在昨天上赶着敲门。
沐知然拢了拢身上的大衣,推开门走了出来。
外面已经没有下雪,天空留下一抹浅蓝色,干净得像一块薄冰,阳光落在雪面上,折射出大片的白,刺得人微微眯眼。
院子里,小熹端着碗筷,看见沐知然出来,她露出一抹笑容,两侧的酒窝尽数展露着,“知然姐,你今天好点了吗?”
“好很多了。”沐知然在桌前站着,顺手接过她的碗筷,“阿木姐她们呢?”
“不知道。”小熹摇头晃脑,脸颊倏地染上一抹红晕,那抹红从颧骨慢慢蔓延到耳根,声音里含着遮遮掩掩的慌乱,“不、不知道……”
她的声音忽然小下去了,手指绞着围裙的边角,“还有一道菜,我去看看能不能起锅。”
说完,人也溜着走了。
沐知然无奈叹气,“你慢点,雪地滑。”
这是她来长白山的第二十一天,那天她被路过的阿木姐救起,人被救醒,待了两天,沐知然便决定在这小院住一段时间。
思索着,脚步不知不觉朝那排低矮的木屋走过去,离屋子越近,里面的声音就越发清晰地透过木板墙壁传出来。
声音断断续续的,夹杂着低低的笑和被压住的喘息,在安静的雪天里格外清楚。
沐知然的脚步倏然顿住了。
“邬竹青,你放肆!”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嗔怒又染着一抹颤。
“小雪,你小声点,等会让小熹欢听到了。”另一个声音低低地接上来,压着笑,嗓音带着亲昵的拖腔。
然后是一阵混乱的声响,好像什么东西被碰倒,布料摩擦的窸窣声,还有一声又短又急的惊呼,随后被捂住了嘴似的,闷闷地压在喉咙里。
“邬竹青,你……你手放哪呢……”
“放该放的地方呀……”
“邬竹青,你再动一下试试……唔!”
“我试试了,然后呢?”
然后是一阵低低的笑声,混着湿漉漉的水声,唇舌相碰的动静,黏腻而悠长。
沐知然站在门外,整个人僵在雪地里。
她听出了那声音,一个是阿木姐的,一个是被阿木姐亲昵称作“小雪”的女人。
屋里又传出来一阵低低的笑声,是阿木姐的声音,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又软又懒的尾调,像一只餍足后的猫,“小雪,你好香……”
“你别得寸进尺。”女人咬牙切齿,“外面还有人。”
“这个点,没人。”邬竹青的声音挨得很近,像嘴唇贴着耳朵在说话,“小熹欢在厨房,那姑娘病着呢,又来姨妈,炕上躺着起不来。”
沐知然低头看了看自己,她站在雪地里,穿着厚外套,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鼻尖冻得微微发红,她确实起得来,现在就站在她们屋外。
屋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随后响起小雪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丝恼意,“外面是不是有人?”
邬竹青也停了,“我去看看。”
沐知然下意识后退一步,鞋底踩在雪面上发出“咯吱”一声,不轻不重,在安静的院子里却清清楚楚。
木板门从里面被推开了。
邬竹青探出半个身子,原本盘着的头发散落下来,有点乱,外套的扣子系错了一颗,领口歪着,露出里面一截雪色肌肤,她看见沐知然站在门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耳根被冻得微微发红。
空气凝固了两秒。
“阿木姐。”沐知然率先打破僵局。
邬竹青的嘴角扯了扯,那点尴尬在她脸上停留一秒钟,她忽然笑了出来,不是被撞破之后的讪笑,而是坦坦荡荡的,带着点“行吧,被逮着了”的释然的笑。
“好点了?”她说,声音不慌不忙的,“都能起来蹦哒了。”
沐知然看着她领口系错了一颗的扣子,看着那双笑起来眼角带着细纹的眼睛,沉默了两秒,她也笑了,笑声很轻很短,像雪从枝头落下来的那一瞬,干干净净的,“阿木姐,好多了。”
她说,“小熹煮好饭了,我过来喊你们。”
说完,她转身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对了,阿木姐,小熹今天跑偏屋去了,她在那里起锅。”
身后传来一声被压住的闷笑,随后是屋里传出来的羞恼声,“邬竹青,你看你干的好事”。
沐知然往偏房的厨房走,靴子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地响,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雪地里,午后的阳光亮得晃眼,她微微眯起眼。
厨房里热气腾腾的,灶台上的锅里咕嘟地冒着泡,蒸汽把窗户糊成了一片模糊的白,小熹正将其中一道菜盛入盘中。
“小熹,我帮你端出去。”沐知然走过来,伸手接过那盘刚盛好的菜。
“啊……谢谢知然姐。”小熹一愣,随后支吾道:“我姐姐和阿木姐,她们……她们起来了吗?”
“嗯,起来了。”沐知然端着盘子,脚步一顿,回头看着小熹的耳朵红得透亮,心里忽然生出一丝促狭的念头,嘴角微微翘起,“小熹,是不是听到了不该听的声音呀。”
“才……才没有,我老早就成年了……哪有不该听的。”她梗着脖子,可声音越说越小,“哪有什么不该听的……”
“没有呀。”沐知然歪了歪头,语气轻飘飘的,“那你怎么知道是不该听的?”
小熹的脸一下子红透了,她想辩解什么,可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自从阿木姐来了以后,我姐姐都被她祸害成啥样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