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将沐知然送到楼下,远处投来一束亮光。
是池叶。
“去吧,池叶在等你。”沈清规眉眼温柔,抬手轻抚着她的秀发,“替我谢谢她。”
“好。”
“回去路上慢点。”
“好。”
“还有……”沈清规从口袋掏出刚才拿的糖果,递给她,“新年快乐,沐知然。”
-
车子驶过凌晨的街道,红灯笼的光影在车窗上一晃一晃地掠过。
沐知然靠在副驾驶上,嘴角挂着笑,难压。
“笑了一路,肌肉不疼吗?”池叶瞥了她一眼,语气嫌弃,眼底却有笑意,“沈医生和你说什么了?”
沐知然轻咳了声,把围巾往脸上拉了拉,遮住那怎么都压不下去的弧度,声音闷在围巾里,带着一点愉悦,“她说谢谢你。”
“客气客气。”池叶没再追问。
车子在院前停下。
沐知然解开安全带,“叶子,今天……”
“打住!”池叶撑着脑袋,一手扶在方向盘,“谢谢不想听,煽情不要说,赶紧下车,外面冷。”
沐知然被她噎得哑然失笑,满腔感激被堵了回去,她无奈,“知道了,那你慢点开,到家和我说。”
“嗯,去吧,不然阿姨会起疑。”
“好。”
院里的灯把她的影子拉长,沐知然放轻脚步,摸到家门口,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小心翼翼插进锁孔。
门开了。
客厅的灯还亮着。
沐知然心里一紧,换鞋的动作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回来了?”宋思秀的声音骤然响起,不急不缓。
沐知然换下鞋,走到客厅,看见宋思秀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电视机还开着,但声音调得很低。
“妈,你怎么还没睡?”沐知然走过去,努力让自己显得和以往一样。
“等你。”宋思秀放下茶杯,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烟花好看吗?”
“好看。”沐知然随意说,“河边好多人,放了好多烟花,各式各样的,很好看。”
宋思秀点了点头,没再追问,而是拿起遥控器关了电视,站起身,“早点睡,不要天天熬夜,小心把身子骨熬坏。”
“知道了,妈。”
宋思秀往楼上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然然。”
沐知然的心跳陡然加速,她屏住呼吸,轻轻回应,“嗯?”
宋思秀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斟酌什么,时间在这一瞬间被拉长,长到沐知然几乎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
“明天得早起去拜年。”宋思秀终于开口,“早点睡。”
“好。”
她没再多说,继续往楼上走,脚步声一级一级地远去,消失在二楼拐角处。
沐知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客厅里的灯还亮着,暖黄的光落在她身上,却让她觉得有点冷,明明羽绒服还没脱下,围巾还严实裹着,可有股寒意从脚底慢慢攀上来,渗进骨头里。
-
二楼。
宋思秀还没睡,她坐在床边,背靠着床头,目光落在手上的相框,那是一张全家福,好几年前拍的照片,两兄妹刚上高中,她站在正中间,沐游站在她身侧,兄妹一左一右,笑得无忧无虑。
可,照片里没有瑶瑶。
瑶瑶的照片被她收在抽屉最底层,用一本旧相册压着,从不轻易打开。
她伸手摸到床头柜的抽屉,拉开,从最底下抽出那本泛黄的相册,翻到中间那页,照片上是一个扎着两条小辫子的小姑娘,穿着可爱的公主裙,蹲在花坛边上,仰着脸笑,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宋思秀的手指轻轻抚过那张小小的脸,指尖微微颤抖。
“瑶瑶……”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妈妈对不起你。”
窗外,夜色深沉,远处偶尔传来最后几声响亮的鞭炮,像是有人舍不得这一年就这样结束。
宋思秀合上相册,闭上眼。
“瑶瑶……”她在微弱的灯光中低低地说,“是妈妈害了你。”
……
无尽的黑夜里,宋思秀拼命追赶那个扎着两条辫子的女孩。
“瑶瑶!”她拼命喊,却发不出声音。
小小的背影终于停下,回过头,是一张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嘴唇发紫,眼睛死死地瞪着她,像有话要说,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瑶瑶……妈妈在这里,妈妈在这里啊——”
瑶瑶没有回答她,只是站在远处,张了张嘴。
“瑶瑶,你说什么?”宋思秀拼命分辨她的口型。
“妈……妈……”
等她终于听清瑶瑶所说之词时,女孩的身后忽然涌出一大片鲜红的,粘稠的血,像一条河流从她脚下蔓延开来,淹没了碎花裙的裙摆,淹没了她小小的脚踝,向着宋思秀的方向涌过来。
“瑶瑶!”
……
“姐,是我的错,你打我骂我都可以,求求你,不要这样折磨自己,好不好?”
“姐,你吃一口吧,在这样下去,身体受不住,会垮掉。”
“姐,你看我一眼,好不好?就一眼。”
“姐……姐,对不起。”
血……
好多血……
手中的血,是瑶瑶的?还是思雅的?
“妈妈,救我,瑶瑶好痛。”
“姐,是我害了瑶瑶…对不起……”
沐知瑶的哭嚎声,宋思雅的哽咽声,轮流在耳边交织重叠,被黑夜无限放大,一声比一声尖锐,像是要把她的天灵盖掀开。
画面一帧一帧地碎裂重组,最后定格在沐知瑶苍白的脸庞之上,沐知瑶躺在白色的病床上,那张小小的脸苍白得像一张纸,嘴角却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说:妈妈,我不疼了。
“瑶瑶……”
“阿秀,醒醒。”
“阿秀!”
宋思秀骤然睁开双眼,死死瞪着昏暗灯光中的天花板,额头上全是冷汗,后背的睡衣已经被汗水浸透,贴在皮肤上,凉得刺骨。
沐游拍了拍她的胸口,一下一下,节奏缓慢而坚定,“又做噩梦了?”
宋思秀直起身,嘴唇哆嗦着,牙齿在打颤,她用尽全力才挤出一句话,“老沐,我…我看到瑶瑶了……”
一瞬眼泪夺眶,她攥着沐游的手,攥得指节发白,“瑶瑶,瑶瑶她已经好久没来见我了。”
沐游沉默着,没有接话,他坐直身子,把宋思秀轻轻揽进怀里,手掌在她后背慢慢顺着,“没事没事……”
当年瑶瑶出事的时候,沐游在外地出差。
是宋思秀一个人处理了所有的事,报警、送医、签死亡确认书、联系殡仪馆等等,事无巨细都是她一人操办,她把瑶瑶的后事办得妥妥当当,没有让任何人操心。
亲戚们都说她坚强,同事们都说她冷静,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些夜里她咬着枕头哭到喘不上气,却从不敢哭出声。
对外,这是宋家的丑事,能遮的遮,所以知道瑶瑶是被杀的人并不多。
瑶瑶是被杀害的,是被一个和沈清规一样的女人杀的。
那个女人的职业是外科医生,本应是救人的,最后却因为宋思雅而残忍杀害无辜的瑶瑶。
被捕之时,是宋思秀第一次见到那个女人,明明模样秀丽,骨子里却长着一颗丑陋的心。
她想冲过去打她,却被拦住,那个女人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寒的疯狂,她说:“恨我吗?恨吧,哈哈哈,要恨就恨宋思雅吧,你会理解的……会理解的,我爱她!哈,我有多爱她,就有多恨她。”
从那以后,宋思秀再也没办法听到“理解”这两个字。
她带过很多届学生,教过很多孩子,她以为自己早就学会了包容和理解,可那一件事之后,她发现自己做不到。
她原谅不了那个女人,也没办法面对自己的妹妹宋思雅,更无法理解和接受同.性.恋这种畸形的恋爱。
所以,她不会让沐知然走上这样的道路,她必须将沐知然完好无损送入正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