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所谓的家里留存的记忆不过短短几个月,周降再踏入这里时却感到比深圳的家还要强烈的熟悉感。
一切都没变。
当初旅行走得匆忙,行李都是顾余收拾的,除了轻便的衣物和必备证件几乎什么也没带走,他们一起购置的家具还在,被周降随地乱丢的游戏机和书本也没收拾起来,床品大概是洗过一番,在阳光下散发出暖洋洋的薄荷水蜜桃味,和沈念买的洗衣液味道一模一样。
周降往卧室里走了两步,不可置信地回头看顾余,书桌上放着那本刷到一半的政治真题,他那天打瞌睡,掀翻了顾余特地泡给他醒神的咖啡,书本湿了个彻底,也没收起来,就摊在那里晾着,现如今纸张已经泛黄,被经年累月的阳光烘得焦脆,似乎碰一下就会碎掉。
“这些……这栋房子……”
周降的眼泪又要不听使唤地往下掉,泪腺总跟他唱反调,昨天再见面时没想哭,被顾余拥抱、说还要在一起时不想哭,指根贴上戒指的冰凉温度时也不想哭,可是眼泪偏偏都掉下来,好像顾余缺席的几年里装坚强忍住的泪,回到顾余身边便要加倍偿还,有人兜底、宠爱,周降愈发肆无忌惮,他不想被顾余看到自己鼻尖红成一片的丑样子,只好背对着他,顾余终于见到一次周降为了幸福流的眼泪,走上前搂着他清瘦的腰,嘴角勾起一点笑意。
“阿降。”
“我们在济南的家,我买下来了。”
轻飘飘的一句话揭过所有不易,周降不要他逞英雄,捂着脸转过来贴在他身上,寻根究底想要知道自己错过的细节。
“什么时候的事……这里的房子很贵啊。”
“你走的那个时候还太小,没办法直接买下来,只能先续着租金,后来成年了,手里的钱不够,差了一点,就……”
周降打断他,执着地追问:“一点是多少?”
“……”
顾余抿抿唇,垂眸看他,很轻声道:
“一百二十万。”
“就……找池茗借了,把房子买下来,等你回来。”
他继续讲:
“上了大学之后自己做项目,创业,算是赚了一点钱,连本带息还了,池茗不收,说是就当投资,后来想在深圳常驻,可你爸妈也走了,我就想着,你大概也不愿意回那里。”
“其实那个时候,我已经不抱希望了,正好池茗她们几个人都在北京,之前那边的合作方也有意向再合作一次,就考研去了T大,想着在那里站稳脚跟,你回来的时候有家可栖。”
他总擅长做规划,预设的路线也一步一步都完成了,只等着周降回来。
周降的眼眶发酸,心脏的缺口彻底堵不上,一阵阵的涩痛。
为了一个不知道是否会回来的人,费尽心思地制订最周密的计划,为他找好每一处落脚点,铺好回来的路,只需要他一句想留在身边。
周降与他抵着鼻尖,憋着哭腔小声问他:
“顾余。”
“嗯。”
“你傻不傻?”
语气装得凶,其实伪装跟泡泡一样一戳就破了,周降下一句就再也藏不住泣音。
“如果我一直不回来,你要等我多少年?”
顾余没有丝毫犹豫。
“我有多少年可以等,我就等你多少年。”
他自小天资聪颖,最接受不了的评价就是愚笨平庸,可面对周降,他宁愿□□情里的傻瓜,顾余无师自通,他执拗地认为爱人就要让他无后顾之忧,让他心甘情愿与自己相伴,所以用这样最直接也最踏实的法子博取周降渴望的安全感,安抚他瑟缩畏惧的心,哪怕无望,他都觉得值得。
“你怎么能偷偷做这么多?”
周降憋眼泪憋得嘴巴都微微撅起来,腮帮鼓着,看上去无比委屈。
“我……我都没有为你做什么。”
“谁说的?”
顾余掐他的脸蛋,一点肉都没有,堆不成小金鱼嘴了。
“我们阿降能鼓起勇气回来已经很厉害了,一个人在柏林那么努力生活,坚持治疗,还认认真真地读书,给我变出个研究生男友出来,多辛苦。”
顾余心疼不已,又重复一遍,似是感叹。
“辛苦你了,阿降。”
周降没否认,他确实过得有点辛苦,一个人撑下来也很不容易,只是感到亏欠,懊恼顾余已经默默地为自己做好打算,自己却是踌躇不前。
再早一点,会不会不一样?
“不要。”
顾余听着他喃喃自语的话,直接否认了他的假设,阻止他又陷入自责情绪,耳廓有一点可疑的红。
“北京的房子今年上旬才刚装修好,你来太早的话,就住不了了。”
“……”
没办法,北京的破房价实在是贵得令人咋舌,他费了不少力气才挑选好各方面都合适的,装修又花了不少时间,周降回来的时间刚好,早一点都住不进去。
顾余又想起什么,拉着周降的手,道:“没有你的身份材料,房产证上写的都是我的名儿,我们可以再申请变更,明天就……”
“不要。”
周降倏地抱住他的腰,一口回绝顾余的请求。
“不需要,挂个名的事而已,你又不会赶我出家门。”
这倒是,可毕竟涉及到房产归属的问题,哪能说否就否了,顾余看着周降已然昏了头的样子,决定另找时间洽谈此事。
久未归家,周降在房子里团团转,期间还差点被自己丢在地上的抱枕绊倒,最后倒在沙发上幸福地捧着脸发呆,脸蛋红扑扑的,显得气色都健康不少。
顾余端着两杯茶走过来,周降接到手里,朝他张开双臂,被抱了个满怀。
“想不想你沈姨?”
“想……”
周降抿一小口茶水,有点不好意思地开口。
“柏林的饭好难吃……”
“饿成这样还不快回家吃饭!”
门不知何时开了,沈念脑门上还浮着层薄汗,站在门口叉腰,朝他们勾勾手。
周降“蹭”就站起来,一路乱七八糟地跑过去“砰”一下撞进沈念怀里,在她肩膀处蹭蹭,依恋地叫了声:
“沈姨……”
“诶~”
沈念的围裙解掉了,温软的羊绒衫带着妈妈独特的香气,让周降紧绷的神经瞬间放松下来,沈念抱着他摸摸这摸摸那,最终把人捞在怀里心疼地揉揉脑袋。
“我们阿降怎么都瘦成这样了,好不容易给你养起来那点肉,都让你抖搂没了。”
“我会努力吃饭的。”
“知道啦,给你做了板栗炖鸡,腌笃鲜,炖肘子,诶哟好多好吃的我都数不过来了。”
“谢谢沈姨……”
沈念捏了半天才掐到一小块他腰间的软肉,轻轻使了点劲,问:“还叫我沈姨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