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九九忽觉眼角眉梢落下点滴清冷,他抬眼看天,晶莹的水珠正争先恐后地落下来,街上原本脚步从容的行人也都匆忙起来,慌乱地找地方躲雨。
那是他修成人形后第一次感受到雨。
又湿又冷。
道路的低洼处渐渐聚起水坑,圈圈圆圆的水波有节奏地律动着,忽而被一阵急促的脚步打乱,雨水飞溅。
一个小姑娘从不远处走过来,撑着把伞骨已经支出来的伞,她的一边校服外套和书包已然被打湿,身影隐没在伞中一闪而过,钻进幽暗的楼道里,唯一能留下的特点就是瘦弱,单薄得仿佛风雨再打一点就能把她刮走。
可没过多久,小姑娘去而复返,不知道怎么没进去家门,楼道口的屋檐替她遮着雨,屋檐之上还有一棵垂暮的柏树,在雨里低着头,颤抖着枝丫。
那瘦削的脸颊半明半暗地出现在铜镜之中。
铜镜外的人和鬼都恍若当头一棒,一时间惊得说不出话来。
小姑娘看上去十几岁的样子,应该正是小升初,女孩正是拔个子的时候,营养却跟不上,脸上几乎就是皮包着骨头,双颊微微下陷,可五官仍然隽秀清丽。
而最要紧的,任谁都能看得出来,这就是缩小版的岑白。
岑白惊愕得说不出话来。
所以,苗苗就是她?!
难道她真的早就和厉筱声也就是厉兑见过么?
铜镜之中,四九九正站在楼道口对面,他尽量避免与那小姑娘对视,低头对手心道:“我感觉就是她了,你看看是不...”
手心中的树枝不见了,他暗道不好,一抬眼只见那魂魄竟已经径自走了过去。
“你去了人家也看不见你...”
四九九话到嘴边,却见那小姑娘的眼神竟落到了那魂魄上。
厉筱声不敢走进,只好站在柏树下,可雨太大,不断有水珠淋到魂魄上。
小姑娘竟撑起伞,径自走到厉筱声身边,抬起头问道:“鬼也怕淋雨么?”
话音落下,岑白心头一震,如遭雷击般恍然惊醒,仿佛什么都想了起来。
她确实在雨里见过一只鬼。
一只没有舌头的鬼。
“她、她竟然有阴阳眼!”,四九九径自小声嘀咕道。
厉筱声怔了怔,苍青而半透明的脸上写满错愕,他动了动,颈间的紫青勒痕更加明显,他想要说话,却只是张开嘴,指向里面的空洞。
小姑娘瞬间明白,她也不说话了,厉筱声见她踮起脚尖,努力地把伞举到他头顶,替他遮雨。
有松针落入水坑,厉筱声在倒影里瞧见树上似乎有一只猫头鹰在舔毛。
他眼见着自己离水坑越来越近,接着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等他再醒来,就再次变成了四九九手中的那根枯枝。
已经是深夜,雨停了,小姑娘也终于回了家,四九九找了根结实粗壮的树枝坐下,正对着岑家的窗户。
只是窗帘挡得很严实,里面灯也已经熄灭。
掌心的树枝动了动,四九九猜到厉筱声要说什么,回应道:“你再待下去马上就会魂飞魄散,你的魂魄如今禁不起折腾。”
“好了,现在你见也见过了,趁早自己到地府去,说不准还能留个鬼形,不然就只有被扔到黄泉的下场了。”
厉筱声知道四九九没有骗他,可他还是不甘心,那枯枝划动着。
可是,苗苗现在过得不好,她一定吃不好,不然不会长得那么瘦,她小时候很胖的,很可爱,像年画娃娃一样。
如果我姐看见了,一定会很难过的。
四九九无奈,“那你想怎么样,你现在已经自身难保了,还管她过得好不好。”
厉筱声不死心:你们鬼不是会窥探梦境嘛,你能不能看看她梦了什么?
四九九盯着那根枯枝看了看,认命地叹了口气。
他穿过玻璃落在窗台,只见床上的小人睡得正熟,深色的被子将她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来一张巴掌小脸,眉头轻皱。
四九九阖眸,指尖有灵光闪动。
“她...确实在做梦,好像是关于吃的。”
“就是那个上面一层下面一层,中间夹着的...哦哦,叫汉堡。”
四九九激动地一拍手,随后立即瑟缩地看了看床上的人,还好没被吵醒。
“她看见班上同学早上吃这个,她还没吃过,很想尝尝。”
这个年纪的小朋友正是好奇心最浓的时候,没见过没吃过的东西都会想要尝试,还好只是吃的。
物质总是容易满足的。
枯枝在他掌心划了划。
那、你有钱么,能不能帮她买一个?
厉筱声问。
冥币换成人间的钱是要走程序的。
而且是很繁琐的一套程序。
四九九有点嫌麻烦,但还是做了。
等他折腾回来,天都快亮了,楼下的早餐摊已经支起来,蒸包子的香味幽幽地漫出来,混着晨露和雨水的潮湿,还有草地里泥土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