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开明似乎反应过来了什么,他托住厉筱声的下颌,声线止不住地颤抖,“筱声,张嘴。”
厉筱声紧闭双唇,说什么也不肯张开。
仿佛又什么液体流到指尖,温热又有些粘稠。
在范天明真正意识到那是什么时,齐开也明白过来,她身形猛地一抖,铁盘从手里摔了出去。
那团鲜红的肉团掉在地上,弹了几下才归于平静。
范天明抱住厉筱声,崩溃地大叫,“啊啊啊!筱声啊,孩子啊,他们这帮畜生!怎么敢这样啊!!”
“老天爷啊,你作践我也就罢了,为什么要……要这么对他啊……”
那是个完整的、全须全尾的孩子,在他手里被拉扯大,现在却变得和他一样、一样残缺不堪了。
厉筱声终于忍不住张开嘴,放声哭嚎起来,沙哑地嗓音仿佛能穿透所有人的心脏,他一声又一声地哭喊着,直到再也发不出声音来。
只有齐开沉默着,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她仿佛成了一块石头,她知道自己的指尖还沾着厉筱声的血。
她已经连眼泪也流不出来。
那场雪下得声势浩大,压折了乌鸦落脚的树枝。
蜮章扑腾几下翅膀,只好再寻一根结实一点的。
岑白和314看着齐开身边渐渐聚气的森森鬼气。
之前她见到这样浓厚的鬼气,还是在张记凉皮里张审岩身上,那是因为愤怒而聚集起来的,带有强烈的攻击性。
而齐开的则是不同,那一团团薄雾般的黑烟是由她心头散不开的哀恸聚起来的。
此刻还并不浓郁,却久久难以散去。
黑烟不断蔓延,干枯萧瑟的枝条转瞬间便抽条长出新芽。
冰雪消融,万物复苏。
齐开的孩子不用再背在身上,已经可以牵着小手走一段路了。
也是时候可以送到幼儿园了,这样一来齐开也算是轻松了一些。
不知道文大潮的病有没有治好,但总算是不再来了。
厉筱声仍旧是坐在门口,只是他很难再有什么作用,最多是帮客人端些茶水。
别说跟客人交流,就是和范天明还有齐开的交流都变得困难。
厉筱声事先刻好一些常用的盲文,以便拿出来给他们摸,但总有没准备好的句子,现刻又浪费时间。
范天明和齐开两个人总是忙得团团转,那还有功夫关心他想说什么。
尤其是齐开,她不是先天的盲人,那盲文都是后学来的,有的时候她根本摸不出来厉筱声要说什么,只能慢慢去查盲人字典。
于是,厉筱声就很少再“说”什么了,他也很少出声,他甚至开始厌恶自己只会啊啊乱叫,酷似乌鸦的嗓子。
每当客人走进来,问他一些问题,他都只能略带歉意笑着摇头。
他听到很多次,“啧,怎么找了个哑巴当前台。”
或者是,“俩瞎子还配一个哑巴,真是有意思。”
连岑白听到都会被狠狠刺痛,更何况是厉筱声本人,他很快就麻木了,不管听到什么他都可以轻松地笑出来。
直到有一次,他听到齐开下了钟,和范天明小声道:“诶,要不然我们再雇一个前台吧。”
她委婉道:“我感觉筱声…他自己忙不过来,你就说最平常的,总有客人忘记给钱,让他去追吧,他跑出去扯着人家袖子,又说不出什么……”
范天明默了默,叹道:“说得也是,最近人也越来越多了,我考虑考虑。”
“筱声这孩子,我也是发愁啊,我想教教他手艺,可他实在太瘦了,怎么也吃不胖,干咱们这行没把子力气可不行啊。”
齐开也跟着叹气,“筱声还小呢,慢慢来吧。”
下一秒,门铃响起,走进来一对老顾客,范天明和齐开连口水也没来得及喝,便又接着上钟。
厉筱声笑得僵硬的脸松垮下来,他对着镜子,忽然抬手扇了自己一巴掌。
脸颊瞬间红起来,浮现出几团模糊的红印。
很疼,很烫。
厉筱声很纳闷,为什么推拿的时候就使不上力气呢。
门铃又响起来,走进来一个面生的男人,厉筱声立即警铃大作,准备露出标志性的吉祥物微笑。
男人叼着烟卷,打量了一圈环境,“你们这按一回多少钱?”
“你会按不?”
厉筱声摇摇头,指了指墙上挂着的价格表。
男人可能是显字多,懒得看,又问:“我听说你们这能办卡啊,那个卡又是怎么办的啊?”
厉筱声掏出纸笔打算写字,男人却以为他要干别的,不准备理人,便直接上手抢过笔,”我跟你说话呢,你写什么字去啊?”
厉筱声立即伸手指了指自己,又是摇摇头。
男人一皱眉,“你哑巴啊?”
“啧,哑巴在这坐着干啥,找个会说话的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