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开沉默着,她什么都没有说,所有的解释在此时此刻都像悬在房梁上的那盏灯一样,无声而苍白。
可沉默似乎更加激怒了男人,他挥舞的每一下都更加卖力,好像只有这个时候,他才能从他失败的人生里找到些许优越感。
“你他妈的说话!老子他娘的娶了你,净走背字了,怀孕那么长时间,还他妈生了个赔钱货!”
“操!现在还敢给老子带绿帽子,你看我不打死你!”
岑白总觉得自己的心间也受到一下下的重击,因为这些话,她并不陌生。
柔软微凉的红线默默地缠绕在她指间,分担着她心头的酸楚。
齐开脸上的伤痕触目惊心却又在她转头的瞬间消散,所有泛红、淤青、鲜血都只出现了一刹,随后又像没有出现过一样消失。
只有屋里孩子的啼哭尖锐刺耳。
齐开扶着墙壁站起来,墙皮簌簌而落,她瘸着的双腿很快便行走自如。
岑白忽然觉得齐开,或者说是女性,竟是那样隐忍的生物,骨肉剖离之痛和身心双重凌辱带给她的沉痛竟然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愈合,不止别人忘记,连她自己也会一笔带过。
她习惯了忍耐和缄默,而其他人也习惯了理所当然。
而她又是那样的充满着积极的生命力,在她短暂的一生里,痛苦都被浓缩成了一瞬,而格外悠长的,只是忙碌而平凡的生活。
齐开去推拿馆上班时总会带着孩子,小孩还算听话,在店里很少哭闹。
厉筱声沉默寡言,却也总会在闲暇时逗一逗小孩,他自己做了一个拨浪鼓在那张小圆脸面前晃来晃去。
“苗苗,苗苗,你看这是什么啊,是哥哥给你做的拨浪鼓啊。”厉筱声在周围没人的时候对着孩子小声说。
小孩的脸圆而滚,从轮廓看上去吹弹可破,摸上去手感也一定很好,只可惜还是看不清五官。
这也意味着齐开从未真正见过她的孩子。
这就很难办了。
岑白心想,她自己都没见过孩子的模样,让别人怎么帮她找啊。
她和314在不远处站了半天,正想着再进去找找线索,忽而身后传来一阵女声。
“两位想按摩吗?来啊,到我们家看看嘛。”
岑白下意识转过头,却看见一张五官被脂粉糊得模糊的脸,青一块紫一块又红一块,姹紫嫣红的凌乱。
绕是岑白有心理准备,却还是后退了几步。
可那女人却硬生生拉住岑白的手腕,把她往屋里带,“来吧来吧小姑娘,进来坐坐,姐肯定比那俩瞎子按的好。”
岑白抬起头,看不清那门脸,但估计开在对面的另一家推拿店,这么生拉硬拽地抢客她还真是头一回见。
下一秒,那女人的手腕就被314攫住,他冷冷地开口:“你放手,别碰她。”
女人讪讪地松开手,“小伙子,脾气还挺大。”
“不按就不按嘛,你去对面吧,让那对奸/夫/淫/妇给你们按去。”
岑白按捺不住地皱起眉,“你说什么?”
“敢情你们不知道啊?对面那个瞎女人勾搭那个瞎子老板,明面上都已经是勾勾搭搭、摸来摸去,谁知道背地里什么样啊?”
女人几乎就是扯着脖子吆喝了。
但凡有一点同理心的人都能想明白,盲人眼睛有缺陷,有些时候彼此链接沟通的方式就是触摸,只有一双手触碰到了对方,才会有下一步的交流。
岑白实在是没想到,天底下还有这样造黄谣的。
果然是内里肮脏的人见什么都是脏的。
厉筱声平时再缄默,也还是一个血气方刚的少年,哪能受得了这种话,当下冲到门口,“你、你胡说什么?!”
“我哪句话胡说啦,敢做还不敢让人讲啦,你让大家伙评评理嘛,这哪个老板招推拿师会要个大着肚子的,后面还带着孩子来上班的?那除非孩子就是自己家的嘛,搞夫妻店啦!”
哪承想女人还没骂完街,对过就忽然冲过来一个彪形大汉一巴掌将她扇倒在地。
一块血肉模糊的东西从女人嘴里掉出来,不知道是牙还是什么。
打人的大汉什么也没说,转身看向对面的厉筱声。
虽然看不清厉筱声的表情,可岑白明显能感觉到他的害怕和抗拒。
他后退几步,揶揄道:“文、文老板。”
文老板那只粗壮厚实的手伸出来,就要往厉筱声腿上放,刚要贴上,范天明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呦,这不是我文哥嘛?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范天明刚要再说什么,里面就传出一阵客人的催促,“干啥去了啊?怎么按着按着人走了?”
范天明没办法,只好一边往回走一边道:“小孩不懂事,文哥你别当回事,等我下了这个钟就来陪你。”
文老板的身形极为壮硕,几乎可以装下两个厉筱声,背影几乎将那个清瘦的少年挡得严严实实。
“小模样出落得越来越俊了,你只要想开了跟着哥,哥保证再也没人敢欺负你,你们家这个小破馆子,哥也能给你罩得严严实实的。”
眼前这一幕惊得岑白目眦欲裂。
那只马赛克也挡不住的咸猪手径直伸向了厉筱声身后。
随即被一声喝住。
“文老板!按摩吗?我来给你按好不好?”
齐开连盲杖也没顾着拿,就从里面磕磕绊绊地冲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