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我不能回去,我是带鬼回来疗伤的。”岑白解释道,随即晃了晃手里的麒麟盒。
船夫似乎认得五边盒,神色微动,“那你也不能进地府,把盒子给他。”
说着,他指了指书灵,“你若是实在不放心,就在这等。”
岑白顿了顿,只好把麒麟盒交给书灵,依言等在原处。
“你真的不回去?我可以让其他摆渡人带你回人间。”船夫又问道。
岑白摇摇头,“我就等在这。”
船夫领着书灵走了几步,忽而又回头,”别怪我没提醒你,黄泉风大,你只可在忘川水与黄泉沙交界处活动。”
“若是没有我的引领私自进入黄泉,你就可以变成真的鬼了。”
岑白愣了愣,再一回头,船已经不见了,而船夫和书灵的身影也被黄泉淹没。
忘川水潮来潮去,跟人间的海岸线差不多,岑白走在上面有些恍惚,不知不觉就走远了。
黄泉和忘川都是无边无际,仿佛永远也走不到尽头,岑白原本还有些焦灼,可越走越觉得百无聊赖,她一抬头竟看见了一扇石门。
那门极高,像是要直通到天上去,石头触手生凉,像是玉做的,岑白往后退了几步,脚跟已然被忘川水浸湿,才勉强看清石门上的匾额。
匾额灰败得不成样子,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立得太高,没有鬼肯爬上去打扫,上面的字都有些被灰尘遮住。
“月玉门。”岑白轻声念出来。
越狱门?
这地府的名字都起的这么奇怪吗?
岑白心里纳闷。
石门没有把手,岑白只轻轻一碰,两扇山峦般的巨门就像两侧移动。
她原本以为黄泉没有尽头,却发现无穷无尽的黄沙似乎都在这扇门前终止。
“主人。”
岑白忽然听见身后、又仿佛来自头顶的一声话音,沙哑而疲惫。
她以为是哪只鬼的法器跑了出来,连忙躲到门后。
听着自己的心跳鼓动了半晌,也没见半个鬼影,岑白这才小心翼翼地从门后出来,再低头一看,发现自己已经踏入了门内。
两侧尽是明暗不等的琉璃灯,灯辉逐一映在地上,岑白好奇地凑上去看,发现灯芯里有人影浮动。
像是一个又一个走马灯。
岑白仔细看了几个,明白这些大概都是来过地府的灵物,有鬼、有妖也有神仙。
有点像是记事档案,也像是监控录像。
灰半仙似乎跟她提过,这叫往冥灯。
她按照年份一直往后找,找到了书灵的那盏往冥灯。
她正要仔仔细细地看一看,却见那琉璃灯盏“咔嚓”一声——自己碎了。
灯芯流下蜡油,像是苦涩的热泪。
“为什么?为什么他不能入轮回?!”
岑白听见一声歇斯底里地质问,乍一听来势汹汹,气势磅礴,可细听那尾音已然颤抖,说话的人已经在绝望崩溃的边缘。
她猛然回头,看见书灵站在判官面前,手里仍拿着那根白骨。
他穿得确实更加破烂,里里外外都沾满了泥土和血垢,头顶的玉簪早已不翼而飞,乌黑的头发散下来一般,乱蓬蓬的。
岑白不知道他第一次是怎么找来的地府,他是书灵,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也自然有办法。
只是书里的办法看上去并不那么好实践。
判官望了一下书灵那双猩红的眼,神色依旧如常,他见过太多这样濒于崩溃的灵魂,早就不为所动了。
“此人精气全无,只余这一根枯骨,魂魄已流入黄泉,自然不得入轮回。”
判官又象征性地打量了几下那骨头,不痛不痒地说道:“但凡寿终正寝的,哪怕是横死街头人人喊打,这精气也不会一点都不剩啊,可见这人生前……”
书灵气急,立即打断他那毫无根据的判词,“你们、你们没有生死簿吗?他是好人,是很好的人,怎么会流入黄泉呢?”
书灵满腹经纶,可此时此刻,他能说出来的,只有这样苍白无力的语言。
“生死簿早几百年就没有了,我们而今只看魂魄精气是否充足,充足则分配入轮回井,不充足,就只能到黄泉去。”
“受黄沙摧残之苦,若是还没魂飞魄散,便要坠入地狱,难得超生。”
“可是、这不公平!那、积攒的功德、孽障、德行,就统统不做数了么,只看魂魄精气充不充足,就可以定论么?!”
判官看了他一眼,无奈道:“你打从人间来,又是书灵,可该看过太多不公平的事了,有多少积德行善却命难长久,又有多少作孽无数却遗害百年的?”
“这种事人间有,地府就不能有么?”
看过,明白,和亲身经历,实在是大有不同。
书灵摩挲着手里的白骨,终究还是不肯罢休,“那…我去把精气要回来,是不是,他就可以入轮回了?”
判官没说话,像是默认。
书灵眼中显现出片刻的明亮,随后转身就要走,忽而脚步顿了顿,又返回来,将白骨珍重地搁在判官的书案上,“劳烦帮我保管一下,我带着它去通灵界多有不便。”
“我肯定很快就会回来的!”
判官看着书灵的背影没入黄沙,径自摇了摇头,随即起身将那根还沾着灵韵的骨头丢进黄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