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那人理所应当地顶着班屹的皮囊,尽不干人事,逃课、打架,考班级倒数,拉横幅表白江衔远。
留在荣誉墙上的名字逐渐被全校通报取代,回家反省、取消竞赛成绩、取消保送资格,处罚一次比一次严重。
江衔远只能一次一次联系表白墙帖主删除那些,再梳理班屹留给他的证据,然后越过校领导,直接上报教育局,让李邱硕停职。
过了没几个月。
教育局通知他:“证据不够充分。”
李邱硕对他说:“别自不量力。”
然后常年带竞赛班的李邱硕,被以磨练的名义,留在高一教普通班。接着就是被停职,复职,停职,复职,反复循环。
班屹留给江衔远的证据确实不够充足,李邱硕明显是惯犯,江衔远能顺藤摸瓜摸到的细节也少之又少。
直到某天一个头发剃得跟蹲过牢的男人被一位叫吴狄的警察,铐着手腕拎到江衔面前时。
江衔远首先注意到的是,那两张陌生的脸背后,穿着洗得发白的T恤和蓝色牛仔裤,身形瘦弱的女生,克莱因蓝色鸭舌帽底下,那张熟悉的脸。
江衔远问:“你们来干什么?”
“别那么戒备,你在调查李邱硕性骚扰,你肯定看过我的档案。”头发剃得跟蹲过牢的男人说道:“十几年前怀疑李邱硕性骚扰学生,误捅了他一刀,被判七年几年的人就是我,我叫迟寞。”
他那个误字咬得格外重,脸上却仍是一副笑吟吟的模样。
江衔远:“…………”
迟寞紧接着继续说:“或者我说Revenge,怎么样是不是又陌生又熟悉?”
Revenge,班屹打黑拳时的假名。
江衔远没有说话,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一下。
“我知道班屹Revenge时期所有的事情,甚至连他爸是怎么卖他的聊天记录我也有。”迟寞说:“我可以全部都告诉你,但前提需要我们把手上的证据合在一起。”
“可以。”江衔远说。
迟寞给的聊天记录截图,清晰地记录了李邱硕是怎么和班安杰勾搭上的,再怎么以几万块钱就把亲生儿子卖出去的。
以及,班屹Revenge时期,被迟寞拍下来,班屹打黑拳打出来的淤青。还有周遭都是暴力破坏的家具,茶几上蹲放着数不清的药罐,蹲在地板上盯着成绩单发愣的班屹。
……
江衔远一直认为自己的接受能力很强,正常人亲眼目睹喜欢的人死在自己眼前,没崩溃就算好了。他还能维持平静,去替班屹接着告发李邱硕。
结果一山有一山高。班屹究竟是怎么把所有的委屈、不甘和痛苦,完全不需要拆开分解,全部一股脑,直接咽进肚子里的?
班屹你是感觉不到痛吗?
夕阳只留微薄的光照射到荣誉墙上,江衔远站在荣誉墙前。那段时间晚自习,江衔远永远都是最晚一个走,孙主任每贴一张全校通报单出去,第二天就会发现那张有班屹名字的全校通报单不见了。
那段时光仿佛大海中央的漩涡,原本一直站在岸边的人,只能隔岸观火的人,终于心甘情愿地往海里走去,往漩涡中心走去。
至此。
……
江衔远不再一无所知,班屹不再单枪匹马。
*
二六年
路灯光透过枝繁叶茂的香樟树照射在少年的肩膀上,江衔远熟练地撕下荣誉墙上被粘贴的辅导班宣传单,甚至这人身上还带了瓶除渍油,把墙上的联系方式也过解决了。
班屹揉着脸,晕头转向地朝江衔远那边走过去,“你在干嘛?”
“给你洗脸。”江衔远说。
“……”班屹:“Face长脸上,不是Leg上。”
江衔远没说话,手指朝荣誉墙的角落指去。班屹顺着他的手指,果然看到了自己的证件照。应该刚被用除油渍涂过,还能反光。
“技术挺熟练的啊。”班屹直起腰,胳膊下意识想搭到对方肩膀上,刚抬起胳膊,就突然想起来几分钟前那句“我喜欢你”。
草。班屹内心忍不住爆了句粗口,他心说:现在怎么办?我胳膊都已经抬起来了,难道改做套青少年广播体操吗?!
结果江衔远这平时很有眼力见,偏偏今晚哪壶不开提哪壶:“你抬胳膊干什么?”
班屹:“……”
江衔远:“做青少年广播体操?”
班屹:“…………”
“你就一定要哪壶不开提哪壶吗?”班屹咬牙切齿:“放过彼此不好吗?江衔远。”
江衔远没有说话,而是把除渍油收会口袋,路过班屹身边的时候,塞了张纸条到对方手心。
“你写什么不能直接说?”班屹边疑惑边拆开纸条。
然后……
「我喜欢你。」
署名江衔远。
班屹彻底理解什么叫热锅上的蚂蚁,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纸条塞到口袋里,然后下意识捂住了自己发热的耳朵。
班屹小声问:“你干嘛?”
“给我暗恋的人写。”江衔远说:“我喜欢你。”
“谁跟你玩暗恋?!”
本就喝遭了,现在又被某人那句“我喜欢你”给说遭的班屹,亦步亦趋、同手同脚地朝致中门口的香樟树移动。
江衔远伸手拉住他:“你同手同脚了。”
班屹仰头:“放屁,我这是标准的军步!”
“那棵树被静静宠幸过。”
“静静是谁?”
“保安大爷养得爱犬。”
“……”
班屹转头朝马路对面的玉兰树走去,这次江衔远没拦他。俩人边有些注意自己的走姿,边顺畅无阻地来到玉兰树下。
江衔远刚想开口,班屹很有先见之明地用手捂住他的嘴,“你先别讲话,我想静静。”
“汪汪汪!”保安室内传来的。
江衔远偏开头,肩膀可疑地颤动。
“别汪了,别笑了。”班屹下意识地掰过他的肩膀,没用多少力,所以班屹轻而易举地撞入那双海色的眼瞳。
四目相对。
江衔远生得好看,混血混得也是做到了取其精华去其糟粕,西方骨东方皮。平时不笑就风轻云淡的,但偶尔像现在这样笑时,整个人都会浓墨重彩起来。
过了片刻,江衔远很轻地眨了下眼睛,他的声音认真且清晰:“我能追你吗?班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