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元因想，这人真是讨厌透了。
她伸手接过来，身体却仍然不离开那柜子。
沈积安多精明一个人，知道她这是在故意隐瞒些什么，便笑一笑，走开了。又随口去问她：“你把张敞安顿在哪了？”
“隔壁。”
叶元因也顾不上回信息了，只是寸步不离的跟着他，神态紧绷：“你干嘛把他也叫过来啦？”
“哦，没什么。我就是想起个好玩的事，要讨你欢心。”
她不以为然的撇了撇嘴，“什么呀。你会那么好心？”
“嘶……”沈积安坐在床上，突然朝她拨了拨指头，“你过来。”看起来一副要教训人的样子。
“干嘛？”
“我看你最近实在是没大没小的厉害，不如让你回忆回忆从前，那时你好歹还怕我一点。”
叶元因哼一声，矮着声说：“我才不呢。”
沈积安盯着她粉色晴云似的秀丽面庞，心湖中仿佛被投下数粒石子，一圈圈涟漪微荡。他拉住她的手腕往自己怀里扯，叶元因往外挣着，终究敌不过，被他压到了身下。
她急的头发都乱了，“不行不行，隔壁还有人呢。”
“那你小点声。”
她咬唇，骂他，“你要不要脸。”
一室云霞，气息乱喘，在她最脆弱的时候，他挟制着她说了一些平时都不会说的荤话，见她实在忍得厉害，便含住了她的唇，将所有声音都吞进了自己的唇齿间。
屋里春水深浓，外面却千山叠嶂，一轮明月高悬。
等她睡熟了，沈积安披了件衣服起来。
走到书墙前面，从放身份证的暗格里又找出来几张照片，无一都是沈家男性成员年轻时候的老照片，他想这有什么可藏的，为什么还死守着不给自己看？
就是不知道她究竟是从哪里得来的这些老古董，心想既然连爷爷的照片也在，那八成是奶奶给的吧。
沈积安漫不经心的扫了扫眼前的几张照片，眼神掠过沈华峰，又拿起沈玉衡的照片仔细比了比，突然，他的手凝滞住了，目光最后定格在沈闻天身上。
原来是这样。
奶奶辛苦半生瞒住的，不是沈玉衡和大嫂曾经相恋的过往。而是在漫长的岁月中，她只身去投靠的丈夫也曾在婚后，背着她跟另一个女人成家生子的事实。
那些刻意被忽略的过去，终于一点点清晰了起来，他是沈家结出来的最不好的一颗果子，是时刻提醒着奶奶婚姻失败的倒刺。
他是随便被安在别人名下，认一对貌合神离的夫妻当父母，却连自己的亲生母亲是谁都不知道的一个彻头彻尾游离于正统世界之外的人。
叶元因突然转了个身，惺忪着眼睛，迷迷糊糊地看向他：“你在做什么，怎么还不睡？”
沈积安将照片重新放了进去，就像从来没揭起来过一样。他没那么多自暴自弃的想法，沈氏已经是势在必得，从此，他更会好好利用这层关系获得最大的利益而已。
叶元因懵懂中又朝他伸开了手臂，沈积安快步走了过来，将她紧紧搂进了怀里。
这世上从来没有一样东西曾经完完整整的属于过自己，如果硬要说有，大概只剩下眼前这个人了。
*
第二天一早，沈积安已经不在房间了，她推开房门往外走，院子里见了摩诃，兴冲冲抬起手跟她打招呼，“嘿，小叶，快来，给你看个好东西。”
“什么好东西？”
摩诃神秘兮兮的护着平板，还要卖个关子，“你大概看见了，会感谢我一辈子。”
叶元因诈他，“别藏着掖着了，沈积安都告诉我了。”
摩诃一听，仿佛兜头一盆水浇下来，气恼的说：“你俩有意思吗？就不能给我留点神秘感吗？虽然点子是他出的，可当牛做马的人是我啊。”
“到底什么东西？”
摩诃懒得再卖关子，把平板递给她，解开锁屏画面，递到她手里。
那里面，她阿妈，龙家三女正笑望着她，开开心心的喊着，“阿因，你回来了。”
“啊……”她突然惊叫一声，眼泪瞬间就掉下来了。
到底几年了呢，她刻意不去想起关于母亲的一切，那些开心的幸福的岁月过去就过去了，再也找回不来了。对她来说，母亲的去世代表着一整个青年时代的终结，几乎让她的精神世界土崩瓦解。时间的褶皱里藏着太多不堪回首的温柔，她努力的遗忘着时光，用生病来逃避现实里的轰然回响。
龙婶的表情惟妙惟肖，跟活着的时候几乎没什么两样。
叶元因忍不住叫她，“妈妈……”
摩诃道：“你要多跟她讲讲话，最好说一些快乐的事情。老板在程序里内置了人物的许多固有特征，你不停的训练她，就能更多的激发点和点之间的连结，最终，她会变成一个集成型的拟人化AI，思维方式虽然跟真人没法比，但用来日常聊天足够了。”
她只是不停的点头。
“那么，”摩诃别有目的的指挥她，“现在已经到了早饭时间，不如先向你妈妈请教一下，先做一些可口美味的食物怎么样？”
叶元因听从了他的建议。
摩诃心满意足的翘起了二郎腿，心情颇好的等待着。
《金刚经》里有一句话，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佛陀想要告诫的，并不是彻底根除人们内心深处的痛苦，而是能够拥有追求内心满足和平静的智慧。就像小叶，至今都忘不掉母亲去世的痛苦，但哪怕能有这微不足道的一刻交谈，也可以让她从小小的慰藉里获得继续前行的力量。
只有身处过绝望的人，才更懂得希望的重要性。
*
炉灶上炖了一锅汤，火苗蓬勃的舔着锅底，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
叶元因拍了一张厨房的照片输入进去，那边的“母亲”果然有了回应，她还是用那般惆怅的语气跟她商量着，“这门应该再去漆一下了。”
“妈妈，你喜欢什么颜色啊？”
“还是绿色吧，看着就心情好。”
“好呀。”
她把蔬菜切好段码好，一一下进锅里，又盖严了，就像妈妈以前常做的那个样子。
龙婶问：“现在是什么时节了？”
“春天了。”
“山里还在下雪吗？”
“嗯，最后一场春雪就要来了。”
面对着母亲久违的面庞，她的眼睛里汪着一弯泉，小心翼翼的问：“妈妈，你在那边过的好吗？”
“嗐，有什么好不好的，日子可不就是那么过吗？”
面对母亲，叶元因又像个小女孩一般娇纵恣意起来了，“谁说的，日子跟谁过，那能一样吗？”说完，她又有一点伤感：“妈妈，我这几年其实过得都不太好，想要的人得不到，想做的事也做不成，感觉日子好难。”
龙婶沉默了一会，突然问：“沈先生没跟你一起回来吗？”
“他回来了。”
龙婶长舒了一口气，笑着说：“那就好啊，阿因，只要你过得好，阿妈就放心了。”
毕竟是机器，只要她不进行有效的输入，那边是无法回应的。母女两个之间出现了短暂的沉默。
叶元因望了望外面依然有些阴沉的天气，叹了口气说：“你都不知道，山里一连下了好几场雨，天气又凉，冷的人心里好烦躁。”
“那你推开窗户看看呢。”
叶元因便依照她的话推开了窗户，外面，沈积安正站在不远处，一脸笑意的望着她。
母亲又问：“看到了吗？家里的海棠花是不是已经开了？”
她望着他皎皎的面庞，胸中如同灶上将沸的热汤，笑中带泪的说：“是的，妈妈。春天真的来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