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这条山路往上,再有七、八杆就完事了。”
电线杆底下站着的电工一眼就看见了叶元因,他们是刚刚入职供电所的新员工,鲜生就像冰柜里还在跳动的鱼,他笑着跟她搭讪,“小姐姐,怎么一个人?”
那时她正失魂落魄,两只眼睛哭的像核桃,“我回家。”
“哎呀,原来你就是这家的主人啊?”电工按捺不住脸上的兴奋之情,“这辈子开了眼了,咱们可算见着真人了。”
她觉得纳闷,杆上的电工接好电便也下来了。
杆底的电工兴奋指着她说:“就是她,就是她!”
杆上的电工一直在打量她,心里实在是奇怪的不得了,便跟自己的同事说:“原来她这么年轻啊!我还以为是眼睛不好的老太太呢,否则干嘛一直说怕黑呢!”
“姑娘,你这房子附近刚上了一台200千伏安的变压器,保你家附近同时亮起一万盏灯都没问题!这下可不黑了吧?”
叶元因听了,刚刚止住的眼泪又要掉下来了。
她想这个人怎么这样?总是不动声色的去戳人的心窝子。她埋怨的是村庄物理意义上的黑暗吗?她讨厌的,是自己在庞大世俗规则里的懦弱和无能。
电工们拿着手里的对讲机,跟那头的人说了一句,你推上去看看吧。
三四秒之间,像蛰伏的巨龙在天上点起了灯,顺着绵延的山路,这雄浑厚重的山脊逐渐苏醒,天地间亮如白昼。
电工们看着彼此脸上的亮光,光明是掉落在凡间的小星星。
“怎么样姑娘,这里不黑了吧?”
她像个犯了大错的人,赶忙恭维道:“实在……太亮了。”
*
推开门进去,躺椅还像往常那样摆在院子里。
风一吹,高大海棠树上的叶子簌簌作响。三年前,他刚从安城来这里搞研发,两人只言片语的交谈,仿佛还躺在臂弯的扶手处。
门吱嘎被推开,叶元因突然回头,仿佛看见门楣处摇曳昏黄的灯光正洒落在他肩头。
“阿姐。”丫丫抱着春分从门外走进来。
“喵呜……”这只肥猫从丫丫的怀里跳下来,动作矫捷的蹿上摇椅,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在那里。
椅子被它一踩仿佛活了过来,院子仿佛也活了过来。
海棠的飞舞,青草的气息,赤着双脚踩在泥土上的质感,阿妈进进出出的身影,丫丫的活泼枝枝的沉默,他不紧不慢的笑意……一霎那间,那些躲在记忆深处的时光都活了过来。
“阿婶没的那一年,院子里的海棠树就蔫巴了。”十三岁的丫丫仿佛有很多很多话想告诉她。“树也有灵性,你说对吗,阿姐?”
叶元因起身,笔直走到树跟前。她的手拂过树干,上面确实没有刻下的痕迹了。
爸爸喜欢在树上记录她的身高。今年划一刀,明年划一刀,后年长了个子又是一刀……随着她身高的增长,创痕也随着树苗的粗壮变宽变长。爸爸扶着树自豪的说,看看我的小阿因,她的命运多么不屈,她就像颗大树一样茁壮。
从前那颗代表阿因的树死了,从前的阿因也死了。
“阿叔又给栽上的。龙书记说了,树挪死,人挪活,它活不了了。可是,它又活过来了。”丫丫的嘴巴闲不住似的说,“阿叔经常去看枝枝,枝枝还给我画了画呢。”
她从自己的口袋里拿出一副画,那是来自星星的画,叶元因都不敢保证自己会画出这么用色奇瑰的画。
“漂亮吗?”
“嗯。”
“阿姐,我要跟你去安城。”小姑娘的眼睛亮亮的发着光,她说:“枝枝变得很好,我也会变得很好很好。我不害怕了,在那里,我也会遇见像阿叔那样好的人。”
“对呀。”她赞同了丫丫的观点。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她们总要向前看。
*
第二日,叶元因没有回安城,摩诃却带着团队里的几个人来了。
聚餐时那个似乎知道她身份的年轻男孩也过来了。
叶元因加入的晚,好多人都不认识,那男孩瞅着没人的时机跟她自我介绍了一下,“表嫂,我是周野。”
周野是谁?她的表情出卖了自己的内心。
“哎呀,表嫂,你也太无情了,让我多伤心啊。你老公叫我妈妈姑姑。”
原来是姑姑沈连星的儿子。他们只在沈家的半山洋房里见过一面,此后生活中没什么交集,她根本记不住他的脸。
“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猜,”这孩子嘻嘻笑了,油腔滑调,跟秦岭倒是很像,“我来找你行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