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凌总感觉睡梦之中于苍穹上有一束滚烫的视线,活像是要把他拆吃入腹似的,他活生生被这令人头皮发麻的目光给看醒了。
窗明几净,北方的冬日不像南方那般弥漫着散不开的湿气,连日光似乎都照不透层层水汽。
这会儿初升的日头干干净净地将日光洒落在病房中,连白惨惨的墙壁都镀上了一层暖和明媚的金光。
果然都是梦,现实并没有猛兽。
苏凌作为一个十分习惯于高效率的工作狂,有个相当变态的技能。
当他处于并不熟悉的意外环境中,哪怕人还没醒却已然能够整合周围环境信息,捋清前因后果,在睁开眼睛的一瞬间就彻底清醒,像是一台直接开始进行工作的精密仪器,全然没有诸如“我是谁我在哪儿”的缓冲期。
譬如这会儿,他对于自己身处病房之中毫不意外,且清楚地知道自己应该是因为昨天一整天都处于亢奋状态,没怎么吃饭,却一直在排舞,消耗了大量能量,再加上这些天都一直忙于专辑,作息混乱,有此一遭实在是自作自受。
而且,一个怪丢人的事大概是这么一遭的引子是气急攻心,虽然看起来明明温和明那目眦尽裂的模样更像是被他气疯了。
这会儿葡萄糖打完,苏凌的脑子也不像头天晚上那样有点处于已读乱回模式,虽然并不觉得自己表达的主旨有什么毛病,但这个措辞多少有点口不择言,难怪把温和明气成那样。
苏凌多少有点心虚,这种吵着架就直接晕了的行为实在是有点临阵脱逃,他都能想象得到自己咔嚓一下子倒下去,温和明的话全都得憋回去,还得忙着叫人给他送医院,得有多憋屈。
那也只好对不起了,他总不能再去找温和明吵一架,吵出个是非对错吧。再说,生长的环境不同,三观本来也不同,哪里争得出对错来?而且他总觉得再吵下去,温和明可能会更崩溃。
不过幸好,苏凌估摸着助理们着急忙慌地把他送过来,还要对董安易汇报,也没工夫顾及温和明,他应该已经找人来接他赶回剧组了。
这样免得两人见面,徒增尴尬,都是成年人了,闹成昨晚那个样子实在是有些不体……
面。
逆着光,一道挺拔的人影站了起来,就算苏凌再想说服自己,也没办法骗自己这个身材是连夜赶过来的董安易。
虽然在娱乐圈待久了,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技能炉火纯青,但他毕竟还没有修炼到睁眼瞎的境界。
怼人一时爽,但没人说过怼完人被人送到医院、人家还陪了整整一夜的床该怎么办。
苏凌的确没想到金枝玉叶的大少爷肯在医院的小折叠床屈就一整夜,实在想不出来该说什么,一时词穷了。
温和明揉了下肩,他这个身材,窝在折叠床上的确是腰酸背痛,活像是被人打了一宿。
他也没有指望着苏凌说什么的意思,沉默地走到苏凌床前,一瞬间将光挡得严严实实,像是将苏凌笼罩在自己的羽翼,抑或是阴影中。
“虽然你可能不信,不过我还是要说,我这人确实孤芳自赏眼高于顶,从生下来就觉得我碰谁都是我自己吃亏。”
确实是温和明的风范,这话苏凌确实信,温总有洁癖的话,他说的那些确实是属于主观臆断。
苏凌琢磨着要不要跟温和明道个歉,就听温和明说道:“别人都夸我年少有为、光宗耀祖、商业奇才,不过我觉得你对于这些应该是弃如敝屣,毫不在意。
我想来想去,觉得好像也就只有这点莫名其妙就被你圈禁的心意可能在你那里还能上称估值一二,可惜似乎依然不值一提,大概是我自作多情了吧。”
温和明终于不肯再跟他玩心知肚明你追我逃的游戏,掰开来说,苏凌在心中不由得叹了口气。
这和自作多情没关系,只是每一次都验证了在本能的吸引之外,他们面临的最大问题是除此之外所有的错位,整整齐齐,从观念到习惯、从性格到思维。
温和明等着他醒来似乎就为了说这一段话,这会儿他已经向着门口走去了,且走得方正缓慢。
苏凌知道,温和明是在等他出声挽留,随便说点什么他们就还能稀里糊涂地翻篇揭过,像以前每次的冷处理一样。
然而直到温和明彻底走出病房,苏凌目送他离去,却沉默着未发一言。
如果一定要有一个快刀斩乱麻的人,那么就自己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