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苏凌变得从容了很多，只是离别与被放弃的命运依旧如影随形。

当初他找上董安易，对方毅然决然地推了手中其他几个艺人，选择带他，他心中其实是很震动的。

只是三四年后，他不小心听到董安易在和别人通话时有将他交给别人来带的意向。

那一刻苏凌没办法描述自己是什么感觉，只知道有什么坚固又脆弱的东西在胸腔中碎裂成了满地残骸，沿着血流扎进了四肢百骸，不然怎么能让他轻轻离开门后没让董安易发觉、也假装自己从未听到的每一步都仿佛走在千万针尖之上，刺得他全身麻痹？

人之常情如此，不似流水，争高进取乃是常态，是他对不住当初董安易孤注一掷的跟随，让人看不到希望，只好化作想要离开的失望。

他始终无法对内心与自我妥协，固执清高又守旧，没办法选择和别人一样的那种爆火之路，便只好在自己硬闯的荆棘之路上再努力一些，就是按照固定的概率，也总该能够更有收获一些。

幸而，一贯无常的命运忽而疏于凝视，让一点运气眷顾了他一下，他靠着宋子谦迎来了事业上的一点起色，董安易也终究没把他交给别人来带，这位旅途上的同行者总还是没到离开他的时间。

再后来，苏凌看到几个熟悉的id，在前几个月还在对着他犯花痴夸演技，几个月后的当下就将同样的话原封不动地送给了其他人，也有几年以来一直陪伴着的粉丝，忽然平淡不见甚至有所怨怼。

可怎么办呢？他就是这样一个无趣笨拙的人，永远都在失去与被放弃，哪怕拼尽全力捧上什么自认的珍宝也总是留不住越过他想要看其他风景的人。

他自己知道这样的心态堪称病态，对于任何人来说，朋友家人乃至伴侣，都往往无法陪伴一生，对于人类来说，永久本就是个彻头彻尾的伪命题。

且不说人心常变，三五事就能将大脑过于闭塞心胸过于狭窄的人类变得面目全非，单说生老病死，本就是人类不可掌控的。

人这一世，有太多的生存抉择要去趟过，那么多的大好风景、娱乐方式可供阅览，喜欢本就是一种即时的情感，保质期连一分钟都没有，既无法律效应，也无道德牵制。

就算是有——法律效应下尚且多的是同室操戈、反目成仇，更何况偶像与粉丝之间这种相对虚幻全凭精神连接的脆弱关系。

他从踏入娱乐圈就已经明白，这个职业注定代表着人来人往，他将永远站在这里，注视并经历着永恒的到来与离去。

当日他就算将那些过于偏激的棱角磨平了些许，却也饮鸩止渴一般，渴求着那一点支持的热气，暖一暖冰天雪地中即将冻僵的血，哪怕是短暂流动又易变的。

就算之后依旧是两条不相干的平行线，对于某个粉丝来说多年后再想起来可能是一段年少幼稚的黑历史、一点嚼之无味平平无奇的面包渣，甚至可能是一种忽然发现不同路因而粉转黑的厌弃。

但当时的陪伴和支持依然是实际存在的，这一点点人气终于让苏凌从勉力支撑的境遇之中能挣扎出一口喘息的契机，不至于过刚易折。

可人总是贪心且矛盾的，他知道自己胸中狭窄，常行偏激，因而愈发打磨着，将这样一副温和的皮囊从外向内化为了习惯。

因而他似乎十分豁达地正视且理解着粉丝们的来去背弃，不因一时的繁花似锦、欢呼呐喊而志得意满得意忘形，也不因人潮离去而愤懑怨恨。

无论如何，他都是在从事着需要他以敬畏之心求索的职业，态度不应当因人气而变。

但同样，他依旧不知足地想要一个长久，贪婪地想要每一个人的陪伴能够更长一些，这样等到离去之后还能给他留下一些火种，足以支撑到他能够在人生的道路上真正修行出立足之本的独立精神来。

但显然，现在的苏凌尚且没有这样的能力，在酒意蒸腾之下将所有惶惑放纵得愈发铺天盖地的苏凌越发的应激偏执、独木难支。

所有的顾忌都被他不顾一切地扯断，他曾经无数次地失去无数次地被放弃无数次地失望，现在温和明也要这样，他几乎有一种尘埃落定之感，似乎他在一开始，就望见了这一段旅程的终局。

可去他祖宗的尘埃落定！他偏要强求呢？

可惜这一场烧尽了苏凌体内所有勇气的大火被温和明的躲闪扑灭得轻而易举。

在所有的这些人面前，他情不自禁地要一个回答，温和明避而不答，魔咒再一次应验，击碎了苏凌第无数次爬起试图反抗的痴心妄想。

他从来没有被坚定地选择过，不会有人坚定地不放弃他，哪怕只是一个哄骗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