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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章 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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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在昏暗的屋里停留,转身带上门,快步朝八楼的校长办公室走去。

推开橡木门的时候,邓布利多正俯身摆弄窗边矮桌上的一件银器。几根细长的银管缓缓转动,间或吐出一小股白烟。他把魔杖探进烟里,白烟便在魔杖头分成了两股,顺着杖身一圈圈缠上去。

听见开门声,邓布利多停下动作,收起魔杖转过身来。

“坐吧,哈利。”他指了指办公桌前的椅子,随手一挥魔杖,桌上便多了一壶冒着热气的茶和两个茶杯,他自己则回到桌后坐下。“喝杯蜂蜜红茶吧。”

哈利一屁股坐进椅子里,却没有去碰那杯红茶。一直藏在口袋里的左手终于抽了出来,他双手抱住头,深深弯下腰,把整张脸埋进了阴影里。

从下午认出那个人的那一刻起,一直到刚才在地窖门口被赶出来,他整个人都绷得如同一根快要扯断的弦。在那个人面前,他得把每一个表情都管住,把所有翻涌的念头藏在最深处,才能让大脑封闭术牢不可摧。事实证明他猜对了,那个人找到机会就想往他脑子里钻。

现在门关上了,那双满是嫌恶的黑眼睛远在底下的地窖里,撑着他的那股劲一下子散得干干净净。

邓布利多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耐心地等着。墙上的画像难得都闭着嘴,迪佩特的鼾声打得过分规律,一听就是在装睡。

不知道过了多久,耳边传来一阵扑翼声,哈利肩上一沉。福克斯收拢了翅膀,歪着脑袋,用喙在他乱糟糟的头发里啄了两下,又把脑袋凑过来,在他耳边蹭了蹭。

哈利慢慢放下了手。他侧过脸,伸出手指摸了摸凤凰胸前的羽毛。

“我没事,福克斯,谢谢你。”

福克斯低低地叫了一声,拍拍翅膀飞回了镀金栖枝上。

哈利坐直身体,端起那杯蜂蜜红茶喝了一大口,终于问出了憋了一整个下午的问题。

“真的是他吗,阿不思?”

其实问出口的时候,哈利心里早就知道答案了。可他还是想听眼前的人再说一遍。

“如果你问的是,他是不是我认识的那个西弗勒斯,那么不是。”邓布利多温和地说,“至于他是不是你认识的那一个……这个问题,你恐怕比我更有资格回答。”

哈利握着茶杯的手抖了一下。

“是他。听见他叫我的名字,我就觉得不对……那个语气,还有那个眼神,我不会认错的。”他咽了口唾沫,“所以……他真的是死了以后才过来的?”

“你当时在看地毯。”邓布利多说,“我提到尖叫棚屋的时候,他的手似乎想抬起来碰自己的脖子。他显然记得在那里发生的事。既然他的记忆一直延续到最后那一刻,那他来到这里,多半就是在那之后。”

尖叫棚屋。

哈利垂下眼,双手捂着温热的茶杯,好一会儿才重新开口。

“在那边……他死了以后,我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在做噩梦。”不过片刻,他的嗓子就完全哑了,“一闭上眼全是他脖子上的血,还有他的眼睛。我不知道自己出了什么毛病……我以前会梦到我的父母,梦到小天狼星,可自从他死了,我每天晚上梦见的都是他临死前的样子……”

这些话他还是第一次对邓布利多说。有一段日子,它们压得他喘不过气,后来被他和那份感情一起关进了冥想回廊的门后面。

“我想尽办法要把他的画像挂进这间办公室,给校董会写了不知道多少封信,一次又一次被驳回来。等他们终于松了口,我又怕了。他走得太突然,生前一幅画像也来不及留,可我不想让巫师画家画出别人记忆里的他……最后我去伦敦找了个麻瓜画师。”

哈利停了下来,嗓子眼直发干。墙上那些历任校长的肖像都在画框里屏息假寐。

“麻瓜画出来的肖像不会动,也不会开口骂人。我以前站在那幅画前面的时候,不止一次想过,要是他能活下来就好了。我知道他活下来也只会照样看我不顺眼,一见面就嘲讽我。我只是觉得,他不该就那样死了。”

哈利苦笑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茫然。

“现在他是活了,好端端地出现在我面前,不再是满身是血的样子,会冷笑,会叫我滚。阿不思……我应该高兴的,不,我是真的高兴,可我发现自己居然没办法单纯替他高兴。我一高兴,就会想到西弗勒斯不知道去了哪儿……我要是在这种时候高兴,我算什么?可斯内普已经死过一次了,好不容易回来,就连一个真心替他高兴的人都没有吗?”

“……我是不是很糟糕,阿不思?”

他自己也不清楚想听到什么回答。他从没遇到过这样的事,替一个人高兴的时候,竟会觉得自己对不起另一个人。

邓布利多半月形眼镜后面的蓝眼睛眨了眨。

“老实说,哈利,就算你今天下午只剩下单纯的高兴,冲上去给他一个热情的拥抱,告诉他你有多庆幸他还活着……”他微笑着说,“以我对这位西弗勒斯的观察,他大概会毫不犹豫地先把你从八楼的窗户扔下去。在让人没法单纯为他高兴这件事上,西弗勒斯向来很有天赋。”

哈利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居然也翘起了嘴角:“我一点也不怀疑他会这么干。”

“你不糟糕,哈利。”邓布利多收起笑意,“你只是累坏了,又在一个下午里,见到了一个你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人。至于西弗勒斯,我和你一样担心。我们到现在还不知道他在哪里、出了什么事,换成我,也没办法只顾着高兴。”

“可他到底去哪儿了?”提起这个,哈利刚压下去的恐慌又涌了上来,“一个死了的人,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要是死去的人都能过来,那你呢?我是说那边的你,你比他死得还早!还有我的父母、弗雷德、莱姆斯、唐克斯……”那一串名字堵在喉咙口,他没再往下说,“他们怎么都没有来?为什么只有他?”

“你问到了一个我也很不解的问题,哈利。”邓布利多摇摇头,“我们对时间规则的了解,至今还停留在最外围。你去了远古一趟,也不过是让我们知道了时间变成现在这样的原由。而且目前为止,我们已经看到了太多例外。按照你说的,小天狼星是在冥想回廊里融合了两段人生的记忆,可这位西弗勒斯没有表现出半点对这里的熟悉。他记得的,全是你那个世界的事。”

“可这根本说不通!就算他真的是从我们那个世界过来的,为什么会跑到西弗勒斯的身体里?这具身体不可能是他自己的,昨晚西弗勒斯嫌头发长了,还是我替他修短的……怎么去见了一趟伏地魔,里面就换了一个灵魂?”

整个下午哈利都被搅得心绪不宁,直到这一刻才猛然惊醒,自己竟然忽略了最关键的问题。

“是伏地魔……一定是伏地魔对他做了什么!腐情咒……不,不会是腐情咒,那个咒语只会扭曲他的记忆和感情,让他像我爸爸那样恨我,怎么可能把他的灵魂直接换成另一个人?而且他也放出了牝鹿……那就是别的黑魔法?格林德沃之前跟我说过,伏地魔也接收到了原时间线的记忆碎片。以前我们试探他的时候,他知道的很有限,连自己最后是怎么输的都不清楚,可万一他最近又得到了新的记忆呢?要是他知道了后来的事,知道西弗勒斯其实一直在为凤凰社获取消息……”

“要是他知道了这些,西弗勒斯今天就会死在那里。”邓布利多说,“伏地魔对出卖过他的人从来只有一种处置。”

“如果他是故意的呢?”哈利还是摇头。他总觉得自己漏掉了什么,那种感觉就像一个到了嘴边的名字,越用力去想,它反而跑得越远。“还有西比!西比刚出事,紧接着西弗勒斯也变成了这样!一天之内,他们同时出事,这怎么可能是巧合?难道伏地魔研究出了什么专门针对灵魂的黑魔法?除了他,还有谁做得到?可他又怎么会盯上西比……”

他一口气抛出一连串猜测,每一个刚说出口,自己就先看出了漏洞,最后只能喘着粗气等待邓布利多的回答,盼着老校长能从这一团乱麻里替他揪出一个线头。

“先冷静一点,哈利。”邓布利多说,“西比和西弗勒斯在同一天出事,确实不像巧合,可我们还没有找到能把两件事连起来的证据。至于伏地魔,别忘了今天中午你的戒指发烫时,泰迪在活点地图上发现西弗勒斯已经在魔药办公室里了。如果真是伏地魔早上动了手脚,那也是他回到城堡以后才发作的,而这中间他经历了什么,我们就算把所有的可能性猜上一百遍,也只能是猜测。当下能继续追查的,只有盖勒特留下的那个沙漏——”

“让他那个沙漏见鬼去吧!”

这个名字终于给哈利积攒了一整天的恐惧和无力找到了出口。哈利噌地站起身,一拳捶在办公桌上。

“他明明什么都知道!他自己回去过多少次?一次又一次,每回去一次就……他才是最清楚的那个人!既然什么都知道,为什么就不能把话说明白?留下一个破沙漏,就连人带岛一起不见了。他要是真想让我们帮忙,为什么不干脆写封信,把前因后果全说清楚?他就不能自己来霍格沃兹一趟,非得留下一堆谜语让我们猜?”

办公室里回荡着哈利的吼声,历任校长的画像们纷纷放弃了假寐,各自缩在画框边窃窃私语。邓布利多由着他烦躁地在屋里来回走,等他停下脚步,才平静地开口。

“也许他确实没办法亲自过来,哈利。”

“哈,他连时间都能倒回来重走好几遍,还有什么事能拦得住他?”哈利冷笑一声,咬着牙说,“西弗勒斯的灵魂现在下落不明,他倒有闲心在这儿跟我们打哑谜!”

“可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第二个人比盖勒特更清楚时间会对一个人的灵魂做什么了。”邓布利多坚持道,“我们需要他的帮助。”

哈利怔了一下,听出了弦外之音。“你是指……他之前用八音盒在时间里循环的那些事?”

“你该记得我们曾推断过,盖勒特借助八音盒的力量回去过不止一次,而每一次他都亲手杀死了那个时间点上的自己。或者准确来说,是那个时间点上他的另一个灵魂。”邓布利多语气低沉下来,“这也是我刚刚没有当着西弗勒斯的面说出口的事。”

哈利的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不……这不可能……你的意思是,斯内普……他是不是也……是不是他把西弗勒斯……”

“不,他的情况和盖勒特不同。”邓布利多果断否定,“盖勒特是有意识地发动时间圣器回到过去,而这位西弗勒斯显然连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都一头雾水。你也看见了,他到现在都没有完全相信这里的世界是真实的。我不认为他是为了取代另一个自己,才主动来到这里。”

哈利刚想松口气,就听见邓布利多接着说,“我真正担心的是时间本身的法则。两个相同的灵魂,无法在同一个时空里长久共存。你应该再清楚不过这意味着什么了,哈利。”

哈利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个躺在病床上悄无声息死去的男孩,就是这条法则最铁面无私的明证。就算格林德沃逼着他面对过,他也还是不敢多去回想那件事。当年那场争夺开始的时候,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身在其中,等他明白过来,那个男孩已经输了。可现在,同样的事居然要落到西弗勒斯头上吗?他会被迫和另一个自己,去争夺这个世界只容得下一个人的位置吗?

他跟西弗勒斯吵过多少回?西弗勒斯总不肯承认自己就是那个斯内普。哈利便一遍遍和他争,说你们本来就是同一个人,有着同样的灵魂。当时,他真心实意地这么认为,说起来一点也不费劲。

可如果他们真的是同一个灵魂,时间法则就是其中一人无论如何都逃不过的死刑。

“他们……他们不一样。”哈利摇着头。他明知道自己的否认无济于事,可难道要他接受迟早会有一个人被时间抹去?

“所以,这件事得等找到盖勒特问清楚了再下定论。”邓布利多放缓了语气,“到目前为止,最坏的情况只是一种可能,连西弗勒斯本人也给不出答案。但在查明真相之前,我们不能对最坏的可能视而不见。坐下来吧,哈利。”

哈利颓然坐回椅子上,垂头沉默着。

邓布利多指挥茶壶给两人的杯子重新续满,才继续说,“不管如何,有一件事我们今晚就得先定下来。不能让学校里其他人察觉到西弗勒斯换了一个人,不过泰迪那边,我想你应该告诉他一些。”

哈利点点头,“泰迪不会说出去的。”

“你误会了我的意思,哈利。我当然相信泰迪能守住秘密,只是那孩子比我们以为的要敏锐,今天他已经察觉到不对了,要是什么都不告诉他,我担心他就会自己想办法去弄明白。你也看到了,西弗勒斯不会对他手下留情。还有他的灵视,今天为了西比,他已经流过一次鼻血了,别让他再用能力去看西弗勒斯。”

哈利想起把泰迪拖出门的时候,那孩子一个劲儿地追问西弗怎么了,他只能拽着人往外走。

“我去跟他说。”哈利说,“今晚就去。”

“先说一部分就够了。”邓布利多说,“告诉他,现在的西弗勒斯不是他认识的那个人,离他远一点,有什么事先来找你或者找我。剩下的等他准备好了再说。”

哈利点头答应了。

“另外,我会请画像们留意西弗勒斯的去向。这几天,不能让他独自离开霍格沃兹。”

“他不会背叛我们的。”哈利想也没想就替那个人辩解起来,“他到死都在替你做事,绝不可能跑去投靠伏地魔……”

“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他的忠诚,哈利。”邓布利多打断了他,“可他对这里发生过的改变一无所知,又一定会设法查明自己为什么出现在这里。我们能想到伏地魔,他自然也能想到。”

“他会自己去见伏地魔?”哈利后背顿时冒出一层冷汗。

“有这个可能。他过去应付过那么多次召见,也许会觉得,再去一次并没有什么。你认为呢?”

哈利反驳不了。这个人连腐情咒是什么都不知道,甚至不知道伏地魔正在追查“哈利·波特”的下落,这时候贸然去见伏地魔,跟自投罗网没有任何区别。

“还有,他若是想起了早上的事,或者出现一点新的变化,得有人能及时发现。哈利,我知道这对你很残忍……但接下来几天,你还是得尽量待在西弗勒斯身边,不要给他留太多独自行动的时间。”

“阿不思,我不能……”

哈利听见自己的声音里带上了哀求。“每天对着他,我……换个人吧,换谁都行。实在不行就告诉凤凰社,让其他人也知道,麦格教授、小天狼星,或者我妈妈……”

“可谁能像你这样,自然而然地出现在他身边呢,哈利?”邓布利多问,“全校师生都习惯了你们同进同出。如果明天你突然对魔药办公室避之唯恐不及,或者换成别人寸步不离地跟着他,要不了多久,就会有人发现不对。德姆斯特朗和布斯巴顿的师生也还在这里,我们还得防着外校的人看出破绽。”

他隔着办公桌望着哈利。

“更何况,如果我们的西弗勒斯还在那具身体里,哪怕只在某一个瞬间露出一点回来的迹象,能第一个认出他的,也只有你。”

哈利哑口无言。

“至于告诉其他人,在弄清原委之前知道的人越少越好。”邓布利多轻轻摇头,“我想你也看了今天的《预言家日报》,伏地魔已经开始在明面上向魔法部发难,凤凰社必须坐下来商量对策。我会尽量把会议往后推几天,到时候西弗勒斯必须到场,你母亲也会在。他到现在还以为莉莉已经死了,让他们见面,最好再等一等。”

哈利的肩膀垮了下去,弓着背坐在那里。屋里一时没人再说话,银器还在慢吞吞地打转,发出细微的嗡鸣声。

窗外远远传来一声猫头鹰的鸣叫。

“他还回得来吗?”哈利轻声问,也不知是在问邓布利多,还是在问自己。

猫头鹰又叫了一声,这回近了许多。

“我明天会过去。”

哈利低头看着手上的戒指。

“阿不思,我们的事……别告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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