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们也早该习惯了不是吗?他终归是个我们逃不开的变数,他做出的荒唐事还少?”轮椅上的叶诛无奈地笑了笑,“但凡祂在碎魂前舍得开一点情智,都能想到那人不可能乖乖‘坐以待毙’,那人扮猪吃老虎久了,还真让祂对一个疯子放松了警惕。”
“其实谁也不让谁,”上帝微微抬眸,露出苍白眼睫下一双莹亮的蓝色眼睛,“……我们好像没有资格说他疯。”
在他与恶魔的那段羁绊中,他已深刻领会了这点。
从前他并没觉得,等到自己亲眼目睹自己认为理应该被自己护着的人,疯了般去做他自己也认为理应做的事,他才恍然发觉,他们皆会为自己想做的事、想护的人做到极致。
旁观者清,自然会觉得对方这种举措疯得不可理喻。
这时,中间昏迷的那人有了些许动静。
周围几个虚影不约而同交换了一下眼神,纷纷看向缓缓醒转的“祂”。
“怎么样?还清醒吗?”离得较近的叶诛温声问。
叶祝的眼神失焦了半晌,终于聚拢,祂略带茫然地望向叶诛,下意识点了下头,犹豫了一下却又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我记得你们所有的经历,”祂环顾周围皆神色淡淡注视着祂的虚影,又感觉有些头痛欲裂,按住了太阳穴,“……我不知道,我到底是谁?我到底应该是谁?”
祂实在无法忽视祂作为每一个不同的“叶祝”时的经历,它们就像不同颜色的毛线缠绕在一起,剪不断理还乱,太多的执念挤在祂脑中……太多遗憾、太多爱恨、太多本应不是由祂本身产生的情绪,就这样强行被注入祂的大脑,挤入祂的灵魂。
“他们”在最后的时刻,说着解脱,说着故作洒脱的告别……但实际上,哪个有点情智的生物——哪怕只是灵魂的一片碎片幻化成的人形,能求不得而放得下?
“你们……都有不舍……是我的错……”叶祝微微低着头,身形摇晃,在混乱中挤出破碎的话语。
在祂的眼中,几道虚影诡谲地逼近祂,神色或带幽怨或带悲哀,他们要问责,他们要讨说法。
……他们要祂顺他们各自的意愿,叫他们继续去过自己正常的生活——那明明是他们的因果,凭什么就叫他断了去?
“定神,叶祝,”上帝清冷的声音传入他的耳朵,“我们从未悔过。”
“善人的通病,将一些原本不应怪到自己头上的事情统统揽下,这是人之常情。”
这是叶诛的声音,温和又带着一些虚弱。
“但是,叶祝,不要想象过度,现下,你只用把意识放到自身。”
“那个作为本体的‘我’,难道连信任自己都做不到吗?”叶校长依旧冷着脸,语气稍重,“你以为,我在无限的循环中熬了不知多少年,靠的是什么?是对‘我’自己的信任。”
“现在,你就连信自己,相信那个可以狠得下心把自己割成千万片的自己,都做不到吗?
“未来还有多少个‘叶祝’,你难道都要一遍遍问责自己,辗转反侧,幻想自己毁了他们的人生吗?”
“……虽然我可能不太懂人类那些复杂的七情六欲,但我不觉得你亏欠了我们什么。”白色西装的叶大魔术师站起身,用一双无杂质的眼眸看着叶祝,里面不带一点心机,不带一点私心,纯洁得彻底。
“相反,你让我感觉,我好像变得完整了。”
“我或许成为了神,但也成为了真正的、情感健全的‘人’,”他不自觉将手放到了心口的位置,垂下眼,“我懂了,那人看我的眼神,待我的真心……不算太迟,刚刚好好。”
“……如同我最后一次的纵容。”
叶校长放缓了声音,好像想到了什么,眼神稍显柔和。
“我问他,那二百五十年,到底值当不值当……答案你也听到了。”
“我们不悔,不悔那二百五十年的光阴,不悔那些一时疯狂下做出的荒唐举动,不悔……最后回归你的身躯。”
“我们不是被你强行扑灭的可悲火苗,我们已行至应至的终点。烟花落地,烧尽了火星。”
“我们也无需你为我们思前想后,这是对我们的选择应有的尊重,也是对你自己基本的信任。”
“回去吧,叶祝。带着‘我们’,走下去吧。”魔术师说。
“你应走你亲自为自己划开的路,前路漫漫,唯自己便是航向。”上帝说。
“好好休息,然后,继续前进吧……”
叶祝的意识逐渐昏沉,在清醒行至末端时,祂听到所有“他”的声音交汇重合,集合成了一句宽慰,一句送别,送他沉入一层更深、却更安稳的梦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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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审判神大人,初次见面。”
岑筱放松地坐在沙发上,微微靠着软垫,礼貌地和对面沙发上坐着的青年打着招呼。
她在两人的面前都放了盏清茶,唐韫端起来浅浅抿了一口,笑着点了下头。
“初次见面,小姐,抱歉,还没有问过贵姓?”
“岑筱,山今岑,竹攸筱,”她眨了眨眼,语气突然稍显促狭,“……没感觉错的话,有谁在旁听?”
唐韫心里一咯噔,他没想到叶祝这舍友这么敏锐,之前听声音也不像榜上有名的人物。不过正好,他本来就准备寻一个由头,在开始前把顾栖那边的通讯断掉。
他干脆地把和顾栖的灵带连接一收,刚要开口圆过去,却被岑筱下一句话打断。
“让我猜猜……是不是那位副主神?”
“……”
唐韫一时惊得茶杯都忘记放下了,他愣愣地半张着口,把岑筱给逗乐了。
“别这么惊讶,我和叶祝好歹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舍友,他和我说点小趣事也正常吧?”
“不瞒你说,叶祝其实还没醒,”岑筱叹了口气,先老老实实道了个歉,“冒然把唐先生你直接骗来宿舍,有些失礼。”
“不过你放心,我知道你找叶祝有什么事,是有关顾栖对他的感情的吧?”
唐韫愣了半天,愣到茶都有些凉了,才堪堪缓过来。
“岑小姐,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在原世界是他家的管家,最近刚刚来到天庭公司,恰好他在这里大出风头,我就很快顺利找到他,和他合并宿舍了。”
岑筱眼都不眨一下,张口就来,见唐韫明显送了口气,弯起了眼睛。
“他的很多事情都会放心交给我来干,你放心,我可是有十几年的管家经验,也听说了他那位赫赫有名的大导师和他的一些奇怪的缘分。”
说到这里,岑筱话锋一转,引入正题:“听说,唐先生你和他已经认识一百多年了,可以和我聊聊,有关栖神的事吗?”
“这就说来话长了,”唐韫已经放下戒心,眉宇间浮现出一抹怀念之色,“顾栖遇到叶祝这个特别的学生之后,确实变了很多。”
“要用一个比喻形容,他就像从一张空白的纸皮,变成了一块有点色彩的布。”
“别看他以前总是形容散漫、吊儿郎当……其实,很少有人知道,那都是他花了百年拼拼凑凑,挂上去的面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