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右半张脸深可见骨,一双黑沉沉的眼珠犹如幽冥鬼火悬挂在眼眶,血肉模糊的身体上透漏着斑斑白骨,他整个人几乎是一具行走的骨架,和这里的亡灵没什么分别。
如果有人看到他,一定不会相信往日风光霁月的青云宗二弟子是这幅可怕的模样。
容景和上前,拉住冷静得近乎疯癫的风听澜,叹息劝阻道:“听澜,回去吧……”
他陪着风听澜在这里不知道找了多久,他们遇到过曾和江问渠有过一面之缘的青鬼、追逐过江问渠的马面,甚至找到找到过曾拉扯过江问渠的无数冤魂,却怎么也找不到江问渠的魂魄。
或许再也找不到了,容景和想。
眼看没有找到江问渠,风听澜和自己也快变成一堆白骨了,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风听澜扯开他的手,置若罔闻般继续往前走,血色的脚印顺着他走过的路不断蔓延。
“停下吧,荧惑之火能灼烧灵魂,问渠……或许早已不存在三界之中了。”容景和再次拦住他,近乎残酷地说道。
风听澜的身形一晃,勉力坚持了一会儿才没让自己颓然倒下,他抬眸看向容景和,眼睛像是一潭死水,他张了张嘴,万般话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只说:“你回去吧。”
“跟我走!”容景和实在是看不下去了,按住他的肩膀,打算强行带走他。
一把剑挡在了两人之间,犹如一道天埑划开了他们的距离,啸吟的承影发出阵阵哀鸣。
风听澜抬剑指着容景和,语气平静:“师兄,找不到问渠,我也不回去了,你走吧。”
容景和看着他这幅要死不活的样子,瞬间火气上来了,指着风听澜的鼻子骂:
“你现在一副要死要活的样子有什么用?我不知道你和问渠究竟发生了什么,但错肯定在你,否则问渠一个从没有与人红过脸的人怎么会不辞而别!”
“你做错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最清楚,我猜,肯定是你隐瞒了什么,导致问渠发现了难以忍受所以立马和你断交,但是我不信有那么多的时间你都没空和问渠解释。”
容景和闭了闭眼,复又睁开,压住怒气道:“师弟,你总是把所有事情闷在心里,也总以为所有事情都能想你想象那样进行,到最后把自己也算进去,可结果呢?你反而伤了最在乎你的人的心!”
看着万念俱灰的风听澜,容景和内心止不住叹息,风听澜不会比此刻更明白这个道理了,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问渠也回不来了,只能救活一个是一个。
于是他面容冷肃质问:“你的命是问渠救的,你都敢去死,难道就不能苟且着活下来,找到时机救回问渠吗?”
容景和讲完最后一句话时,风听澜生锈的躯体终于动了,他死水般的眼眸中像燃起了一株幽蓝的火苗。
“你说得对。”
问渠给予的生命,他要好好珍惜。
只要活着,就还有机会,无论黄泉幽冥,仙山神界,亦或是人间百世,三千红尘,风听澜一定会再次找到他。
……
巍峨的宝殿上,道法高深的尊者神色威严,他讳莫如深地看着低下散发着魔气的风听澜,大殿一侧,李清许和沈流霜这些弟子们皆担忧地望着风听澜。
浑厚的声音传遍整个殿堂,清虚道长语气不疾不徐问道:
“听澜,你可知罪?”
清虚真人没有疾言厉色,也没有暴跳如雷,仿佛像往常一样和蔼可亲,但是容景和知道,这是师父真的动怒的表现。
他不禁为风听澜捏把汗,虽然知道是他的错,但忍不住为风听澜开口说明情况:“师父,听澜他……”
清虚真人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怎么?你能代表无辜死去之人给你师弟求情?”
只一眼,无形的威压瞬间将容景和压倒在地,容景和单膝跪地,为想要给风听澜求情的自己感到羞愧。
是啊,死去的问渠还有谁能还给他求情呢?
“弟子知错。”风听澜撩开衣摆,双膝下跪。
“成魔还是修道,你做好抉择了吗?”
清虚真人一声冷喝,殿外瞬间电闪雷鸣,乌云密布。
“修道之志,徒儿从未更改。”风听澜摸了摸贴在胸口的小木偶,语气坚定。
清虚真人连到三声好,目如雷霆朝风听澜击去,“既如此,那将就去洗灵池将你的一身魔气化去,此外,你还需每日到戒律阁领罚三百鞭,三年为期!”
“徒儿遵命。”
“景和,你出言不当,藐视生灵性命,听澜的处罚由你来施行!”
“弟子……遵命。”
清虚真人看着低下的神色或惭愧或黯然的徒儿们,他抚了扶胡须,神色悲悯道:
“知书而后忘情焉,抑性而后正身焉。不要空有一身本事,反叫心中执念误己误人。”
说完,大手一挥,拂袖而去。
身边的人都渐渐离开,容景和也拗不过他走了。
风听澜长跪在明堂没有起身,执念如身体被阳光照射,在地上投出一条细长的暗影。
他叩首于地,为自己的执念赎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