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横滨港区的清晨带着海雾的咸湿,阳光像没睡醒似的,软绵绵地趴在波洛咖啡馆的玻璃窗上。
安室透正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擦杯子,水流冲在杯壁上哗哗响,金发在晨光里像块刚出炉的面包。
空气里有着咖啡粉的焦香和烤面包的甜味。
“叮铃——”
门上的铜铃欢快地叫了一声。
安室透抬头,笑容立刻亮了几分:“福泽先生!早啊!老规矩?”
他熟稔地招呼着,手上没停,水流精准地冲进滤杯。
福泽谕吉高大的身影走进来,像一尊移动的冷气机,店里瞬间安静了半拍。
他银灰色的头发纹丝不乱,深灰和服配墨绿羽织,每一步都踏得沉稳。
在福泽谕吉身后,太宰治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着,慢吞吞地跟着。
宽大的棕色外套罩着少年单薄的身形,露出的脖颈和手腕缠着刺眼的白绷带,鸢色的眼睛空茫茫的,视线飘过安室透的笑脸,落在窗外一只正在电线杆上蹦跶的胖麻雀身上。
“嗯。”福泽谕吉低沉的嗓音像块石头落进水里,在靠窗的老位置坐下。
太宰治像片影子滑进对面的座位,下巴“咚”一声磕在叠起来的手臂上,眼皮耷拉着,仿佛随时能睡过去。
安室透手脚麻利地把一杯冒着热气的黑咖啡和一份简单的鸡蛋三明治放在福泽谕吉面前。
“慢用。”他放下餐盘时,目光像羽毛一样,极快地在福泽谕吉脸上扫了一下。
福泽谕吉端咖啡的手顿了顿,抬眼,目光锐利得像刚磨好的刀锋,精准地截住了那丝探究。
安室透笑容不变,自然地压低身子,凑近了一点,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福泽先生,上次跟您提过一嘴的那位……朋友。情况还是那样,没个着落,心里急得很。力气是有的,人……也靠得住,就是没个正经身份。主要是,”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家里还有两张小嘴要吃饭呢。”
安室透没提名字,没提“孩子”具体几个,只描画出一个模糊却让人无法忽视的轮廓。
看起来是一个困顿的、需要给家人挣口粮的男人。
福泽谕吉端起那杯黑得发苦的咖啡,袅袅热气模糊了他过于冷硬的侧脸线条。
他沉默了几秒,目光掠过对面。
太宰治正用指尖蘸着桌上漏出的水珠,慢吞吞地在木纹上画着谁也看不懂的圈圈。
光是把这个麻烦从自杀的泥潭里拔出来、再按进活着的轨道,就已经耗尽了福泽谕吉绝大部分心力。
“最近,”福泽谕吉的声音不高,却像石头滚过地面,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港区那边堆了些力气活。旧仓库要清点,有些东西要挪地方,地方也得收拾干净。偶尔有些不太平的地方,也得有人看着点。”
他说得含糊又实在,指向那些城市角落里堆积的、需要体力和一点威慑力的杂活。
“缺个临时搭把手的。按天给钱,现结。他要是愿意,下午三点,青叶道场找我。”
安室透眼睛弯了弯,像松了口气:“好!谢谢您了,福泽先生!我一定把话带到。”
他直起身,回到吧台后,水流声又哗哗响起,盖住了他指尖在围裙下盲按手机按键的轻微动静。
口袋里的手机极快地嗡了一下,像只蚊子飞过。
他掏出来随意瞥了一眼屏幕,又塞了回去,继续哼着歌擦杯子,仿佛只是掸掉了一粒灰尘。
太宰治终于画腻了圈圈,视线懒洋洋地抬起来,落在福泽谕吉喝了一半的咖啡上。
深褐色的液体表面,映出窗外模糊晃动的光影。
对面座位上,那个铂金色头发、眼神空得像玻璃珠的女孩影子一闪而过。
太宰治在心里无声地重复了一遍什么,嘴角很轻很轻地向下撇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一种……嗯,看到路边被车碾过却还在抽搐的小猫时的那种表情。
真没意思。他很快又低下头,盯着自己缠满绷带的手腕,好像那绷带的花纹才是世界上最有趣的东西。
福泽谕吉的目光在他头顶停留了一瞬,什么也没说,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
……
……
港区那间租来的小公寓里,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木地板上画出一条条金灿灿的杠子。
餐桌上,牛奶冒着热气,面包片有点烤焦了边,煎蛋黄澄澄的。
中原中也鼓着腮帮子,努力对付着面包边,钴蓝色的眼珠却像黏在了对面兰波身上,偷偷摸摸地瞟。
兰波吃得心不在焉,动作像上了发条的机器,嚼得很慢。
翠绿色的眼睛低垂着,盯着餐盘边沿,好像那里刻着昨天咖啡馆里安室透那张带着歉意又坚决的脸。
空气有点沉,压得人喘气都费劲。
卡莉斯塔拿着小勺,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碗里的牛奶麦片。
麦片早就泡软了,糊成一团。铂金色的头发在晨光里像一团柔软的云。
002在她脑子里安静得像死了机:【环境稳定。能量水平:平稳。】
但兰波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子低气压,像隔壁装修的电钻,嗡嗡嗡地吵得她心烦。
卡莉斯塔抬起眼皮,目光钉子一样戳在兰波握着牛奶杯的手上。
指关节绷得死紧,白得像骨头。
“兰波,”她突然出声,声音平平的,一点起伏都没有,“面包屑,掉桌上了。”
兰波的动作卡住了,像被按了暂停键。
他低下头,果然看见自己盘子旁边,躺着几粒可怜巴巴的面包屑。
紧绷的下巴线条几不可察地松了松,兰波没说话,伸手抽了张餐巾纸,慢条斯理地把那几粒碎屑擦得干干净净。
那点沉重的东西,似乎也被这微不足道的动作擦掉了一点点。
“噗嗤……”坐在卡莉斯塔旁边的江户川乱步没憋住,刚塞进嘴里的果酱面包差点喷出来。他赶紧捂住嘴,翠绿的猫眼弯成月牙,闪着促狭的光。
“哎呀呀,卡莉斯塔大人真是明察秋毫!”兰波含糊不清地嚷着,腮帮子还鼓着。
“不过嘛,面包屑是小意思,有些人脑袋里的‘失业烦恼’灰尘,都快堆成山啦!您说是不是啊,兰波先生?”江户川乱步拖长了调子,意有所指。
兰波抬眼,对上江户川乱步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那目光亮得惊人,带着点看戏的狡黠。
他没反驳,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把擦脏的纸巾团成一团,丢进旁边的垃圾桶。
好像擦桌子这个动作,真的也擦掉了一点心里的灰。
“兰波!”中原中也终于忍不住了,把牛奶杯往桌上一放,小脸绷得紧紧的,钴蓝色的眼睛亮得像星星,“你别担心!乱步说了,横滨这么大,总有地方要人的!实在不行……实在不行我也可以去捡瓶子!”
他挺起小胸脯,语气斩钉截铁,好像捡瓶子是什么拯救世界的大事业。
兰波看着中也那张写满“我能行”的小脸,心头那块沉甸甸的冰,好像被这小太阳晒化了一个小角。
他伸出手,宽厚粗糙的大手在中也那头乱蓬蓬的橘发上揉了两把,动作有点笨拙,却很轻。
“嗯,”兰波应了一声,声音低沉,却比刚才软和多了,“知道了。”
就在这时,放在桌角那个老掉牙的翻盖手机(ps:据乱步说是从某个垃圾堆里“寻宝”寻来的)突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嗡嗡嗡地震动起来,声音又响又刺耳。
桌上几个人都吓了一跳。
兰波皱着眉拿起那个砖头似的家伙,屏幕上跳着一个从来没见过的本地号码。
他按下接听键,把手机贴到耳边:“もしもし(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声音,怪里怪气的,像是被砂纸磨过又塞进了铁皮桶,分不出男女老少,语速快得像打机关枪:“亚瑟·兰波?下午三点,青叶道场。找福泽谕吉。力气活,给钱。过点不候。”
咔哒。嘟嘟嘟……忙音干脆利落地切断了所有疑问。
兰波握着手机,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青叶道场?福泽谕吉?
那个眼神像刀子一样的银发男人?力气活?给钱?
这电话来得像天上掉馅饼,偏偏砸在他最饿的时候。
谁打的?怎么知道他?怎么知道这个破手机号?失忆前刻在骨子里的情报员本能瞬间苏醒,像警犬一样竖起耳朵,疯狂分析着每一个可疑的气味。
陷阱?还是……一线生机?
“工作”和“给钱”这两个词,像黑夜里的萤火虫,诱惑力惊人。
“兰波?谁呀?”中原中也好奇地探过头。
“……没什么。”兰波把手机放回桌上,最终把翻涌的疑虑压了下去,“下午,出去一趟。”
“青叶道场?!”
江户川乱步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差点跳起来,叼在嘴里的半片面包都忘了嚼,翠绿的猫眼亮得像探照灯。
“哇哦!银狼的地盘!兰波先生,有戏!大大的有戏!”
他兴奋地搓着手,目光在兰波紧抿的唇线上溜了一圈,把“虽然可能有点麻烦”咽回肚子,笑嘻嘻地改口。
“加油加油!说不定能碰上‘大惊喜’哦!”
卡莉斯塔对什么道场、银狼、惊喜统统没兴趣。
她低下头,继续用勺子搅和碗里那摊牛奶麦片糊糊,
勺子刮着碗底,发出让人牙酸的吱嘎声。铂金色的眼珠映着碗里白乎乎的一片。
002在她脑子里弹了个小窗:【接收到未知来源信息。风险评估:中等。关联性:低。】
哦,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