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陀罗,又叫‘死亡与复仇之花’,其花叶剧毒,有异香,凡——”司隶校尉拖长尾音,饶有兴致地看向陈婉,一字一顿地道,“凡沾衣带者,三日不消。”
话音落下,陈婉放在膝盖上的手蓦地握紧了。
反观坐上的三位一脸茫然,显然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司隶校尉苦笑着摇摇头,正要解释。
“凡饮下者,七日不散。”忽然一句话打断了他的思路,众人觅声望去,只见萧璟举着手,露出一只白皙修长却布满伤痕的胳膊,上面青色血管的痕迹清晰可见,“曼陀罗花进入人体不易散去,只要割肉取血,一闻便知。”说罢他以极快的速度转了个身,扫堂腿绊倒后面的大汉,趁他倒地右手一划,抽出了他绑在脚踝的匕首。
“我草你个……”大汉紧急做出反应,在倒地的前一秒撑住了身体。
——但为时已晚,萧璟割开手腕皮肤,鲜血啪嗒啪嗒地滴在地上。
一股异香飘了出来。
大堂一片哗然。
沈柏川被这一出夺刀手法闪瞎了钛合金狗眼,快准狠,毫不拖泥带水,这人在床上绝对有能力搞死任何一个人。
但是为什么,直到新婚当晚他才用下毒的方式报仇呢?
还没来得及细想,司隶校尉走到廷尉旁边替他拍响惊堂木,大声道:“本官宣布!萧公子当日喝下麻沸散无力行凶,杀害沈司狱的另有其人!”
廷尉一脸懵逼,转头望向御史中丞,“不会真是鬼杀的吧……”
御史中丞:“……”
大堂内鸦雀无声,就在场面僵持不下时,萧璟薄唇开合,一字一句地道:“小人说过,小人是‘挣扎时打翻了碗’。”
沈柏川立马明白他的言下之意,若有人进入现场,身上一定会沾到曼陀罗花香!
可如此一来,又该上哪去找沾有曼陀罗花香的人呢?
结果没过三秒,一旁的陈婉神色剧变,“大人!皇上!妾身出门时路过煎药炉子,或许就是那时妾身的衣带……”
“不。”只见司隶校尉勾起一个玩味的笑,堪堪举起食指,放在了唇前,“萧公子的意思不在衣带,而是在——鞋底。”
最后那两个字语调平平淡淡,却掷地有声般,狠狠地砸落到陈婉心头。
萧璟无奈地闭上了眼,从神态看他似乎叹了一口气,但太过细微,没有一个人发现。
陈婉绵软地摊在地上,仿佛被什么人抽干了力气,任由差役脱下她的鞋袜,失魂落魄地喃喃道:“都是书珩不好……”
沈柏川确认了她鞋底上的香味,差人收起来。
而后妇人的声音娓娓道来。
原来那天她透过窗,看到沈书珩和萧璟扭打在一起,以为两人在行苟且之事。陈婉一直知道沈书珩对萧璟的心思,降级做司狱长也是为了守着他,但她从没想过平日里本本分分的夫君竟真的会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事。
全京城谁人不知萧璟是圣上心头肉,这可是株连九族的大罪。
与其东窗事发大家一起完蛋,不如一不做二不休,杀了沈书珩,再栽赃给萧璟,这样一来,至少能保全她的娘家人。
一场误会,一条人命。
·
傍晚,御书房。
沈柏川需要批阅各种结案公文,从中午忙到了晚上。
“啊——”他虚脱地倒在书桌上,望着两边像小山的文件,内心血流成河。
谁家好人穿书体验皇帝枯燥的办公日常啊……
还不知道怎么回去,倒是先在小说里打起工了。
他握了握眼前的手,这种真实的现实感让他非常不适。
今天的庭审和古代三堂会审的流程几乎没有区别,各种人证到物证也堪称完美,但就是太完美、太顺利了,总觉得忽略了一个至关重要的东西。
就在这时,“啪嗒”一声,文件堆里有本书掉了出来,好巧不巧地落在了他眼前。
沈柏川半信半疑地拿起来,发现是司隶校尉在庭审时看过的——《青囊书》。
青囊书的作者就是那个大名鼎鼎的华佗,里面记载了许多珍奇的药方。
他翻开书,找到了“麻沸散”那一页。
麻沸散,由曼陀罗花一钱、生草乌、香白芷、当归、川芎各四钱,天南星一钱,共六味药组成,其中曼陀罗花须得严格控制用量,否则花毒入肺腑,轻者幻听幻视,重者……
“‘情热难抑’???”沈柏川心里大写一个卧槽,“这玩意儿不是催|情药吗!”
冥冥中有个细节被放大,沈柏川想要确认什么似的再看了一眼麻沸散的配方,喃喃道:“一钱的曼陀罗花……真的能‘三日不消’、‘七日不散’吗?”
这时,有个念头猛地在脑海浮现——
或许沈书珩从一开始就没想带萧璟远走高飞,而是色欲熏心改了麻沸散的配方,想强要了他!
所以陈婉才会看到他与萧璟苟且的一幕!那根本不是喂药,那是真的在……!
一切违和的点在此刻串联成线。
沈书珩尸身上的睡衣是陈婉替他穿的,他原来没有穿衣服,萧璟也被他褪得只剩一件亵衣,要不是陈婉及时赶到,或许他就……
这从来……都不是什么误会!
沉默一秒。
两秒。
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很想、很想看看萧璟……
那个冷静自持,却被卷进无数人肮脏的欲望之中,在泥潭里挣扎苟活的萧璟。
沈柏川再也读不进公文,扔下笔冲出御书房,奔向了寝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