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内,空间狭小而私密。
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规律而沉闷,衬得车厢内愈发安静。阿姌端坐在温鑅对面,目光低垂,看似专注地落在自己的膝头,实则眼尾的余光始终牢牢牵系在他身上。
温鑅侧身倚着厢壁,终于打破这片令人心慌的寂静,声音沉稳而温和:
“一会儿进府,我先带你去拜见祖父。他为人严厉,或许会说出些不中听的话,你……切莫往心里去。”
他顿了顿,声音更缓了些,像是在斟酌用词:
“期间会有一个认祖归宗的仪式。此后,你便和伯都、阿翎他们一样,都是我温家的人了。”
最后那五个字,他说得格外清晰。
阿姌只觉得脸颊“唰”地一下热了起来,连耳根都烧得发烫。她在心里暗斥自己没出息,面上却只是抿了抿唇,乖巧地微微颔首。
温鑅看着她这副难得温顺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继续道:
“承蒙圣上恩典,准温府修缮翻新。下个月初十府里会有场缮宅宴,届时宾客云集,我便想将你……正式引见给众人。”
——我温家的人。
——正式引见给众人。
这两句话,在他口中说来,是再寻常不过的安排。可听在她耳中,却仿佛被赋予了某种隐秘而郑重的承诺。
她心头猛地一颤,仿佛有根无形的弦被轻轻拨动。她不知为何,今日他说的每一句寻常话,都仿佛浸透了别样的深意,沉甸甸地敲在心口。
她猛地抬眼——
不偏不倚,恰恰撞入他的眼眸。那目光深邃,带着一种沉静而专注的力量,没有迫人的锐利,却更让人无措。这狭小的空间里,空气似乎都变得黏稠起来,无声无息,却又分明有什么在悄然滋生、蔓延,缠缠绕绕,暧昧不明。
阿姌被他看得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只觉得脸上那阵热意几乎要烧起来,慌忙垂下眼睫,声音轻得几乎要被车轮声盖过。
“……我晓得了。”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片刻后,马车停在了温府正门,门前的长街,早已是人头攒动。整整三年紧闭的朱门一朝重开,这消息宛如春雷传遍了整个中京城。那些曾经遥望芳心的闺阁千金们,谁不想亲眼看看,那位传说中"颜冠中京"的少年将军如今是何模样。
马车缓缓停在石狮旁,车帘掀起,温鑅俯身而出。
刹那间,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此起彼伏的惊叹。
"快看!是小侯爷!"
"天啊......他瘦了这么多......"
一个翠衣姑娘捧着心口,声音带着哭腔:"我的少年将军,怎么变成这般文弱书生的样子了!"
另一些偏好清雅风流的女子却欣喜低语:
"如今的小侯爷,倒更显风姿特秀。"
"朗朗如日月入怀......"
话音刚落,车帘再次晃动。一个身影利落地跃下马车,稳稳站定。
只见那是个约莫十四五岁的"少年",身量尚未长成,略显单薄。一身月白男装衬得肌肤愈发莹白如玉,墨发用一根简朴玉簪高高束起,露出一段修长的颈。那一张脸更是清俊得过分,眉眼如画,尤其那双墨玉般的眸子,清亮有神,顾盼间竟比许多精心打扮的女子还要好看。
"这位小公子是谁家的?生得这般标致!"
"瞧那眉眼,若是换上女装,不知要倾倒多少王孙公子。"
一个穿豆绿比甲的女子看得痴了,喃喃道:
"这要是位小娘子,怕是要被踏破门槛来提亲了!"
这时,一个略带调侃的声音响起:
"我倒觉得......这位小公子与我们小侯爷站在一起,竟是说不出的和谐。"
这话立刻引来旁边一个红衣少女的不满:
"胡说什么!小侯爷天人之姿,岂是旁人可比?"她说着,转头又仔细看了看,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不过......确实挺养眼的。"
"你这是什么怪癖!"另一个鹅黄衣裙的姑娘立刻反驳,"两个男子站在一起,有什么好看?"
"你懂什么!"先前那女子立刻反驳,"这般风采,站在一起便是赏心悦目,哪里不对了?"
几拨人争论不休,甚至有人开始推搡起来,场面一时混乱不堪。
阿姌听着外头愈发热烈的议论,只觉得额角隐隐作痛。她悄悄抬眼,却见温鑅唇角微扬,似乎很享受这番众星捧月的场面。
一股莫名的酸意涌上心头,阿姌忍不住讥讽道:"萧少主当真是美名远播,仰慕者甚众啊。”
她故意侧过脸不看他,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他不仅没有不悦,眼底笑意反而更深了几分。
"一会儿见到祖父,"他微微侧首,声音低沉而清晰,"不必紧张,他说什么你且应着便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耳根上,唇角弧度未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