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沉又有些沙哑的声音从他头上传来:“……沈自明,你也老了,青州很不好过吧?”
他别过头,躲开了她的触碰,冷声道:“殿下,这样不妥,与礼不合。”
听到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突然问起了青州之事,他有些发愣,过了半晌道:“……殿下给的,我自然是记得这份教训的事情。”
青州是她让他贬谪过去的,穷山恶水,是存了让他死了那份心的。可是青州不仅没有杀了他,反倒让他从此有了护身符,从此大放异彩,王上几次三番提醒她不要做的太过火。
那早生白发有些粗糙,落在她手里反倒比她还白,指间萦绕着根根发丝,在手里交叠,她把他头发绕了几圈,紧紧抓在手里。
他有些吃痛,眼皮轻轻一颤,下颌绷紧,咽下那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眼中蒙上淡淡水雾,呼痛:“……殿下?!”
两个人之间变得有些古怪。
她说:“不恨我?”
他蓦然道:“臣不敢。”
她了然:“那便是有些的。”不敢不是不恨,而是不能,她为君他为臣,臣子又岂能怨恨呢?
她继续故意扯坏他的头发,顾左右而言其他:“……那为什么救我,让我死了不是更好。”
她没说是古墓,但是他知道她在说什么。
他抿了抿嘴,道:“殿下不会死的。”
她诧异。
他继续说:“……只要我在,我不会让殿下这样死去的。”
“殿下做了什么,没有做什么,自然该正确的去评,错便是错,对便是对,殿下不适合那样孤零零的死在荒郊野岭。”
他倔强地昂起脸,下颌线被他崩的紧紧的,带着几分清丽和坚持,他语气淡地似水,直直的和李鸢对视道:“殿下就该被须是三推六问,天下间案无遁情,须明正典刑;纵寸磔凌迟,也当得。”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对她下如此重的话,她忽然喉咙间一股苦涩翻涌,想要吐出来,把这所有的难搞的事情全部都吐个干干净净才好,也不教她如此难受。
淡淡的涩意在舌尖泛开,她压下舌底的苦味,笑得有些花枝乱颤,唇畔微动,道:“那本宫就祝你得偿所愿。”
她抽身离去,负手道:“日后哪怕千刀万剐,大人也莫要忘了,我可是提前祝贺过你得偿所愿的。”
李鸢忽然回头,心底五味杂陈,斜睨他道:“我不骗你,我给你个响亮话,对,当初我就是故意的,故意叫你去那穷山恶水的青州,可是如今的事情……”
“——我没有。”
她拉长了语调,罕见的没有带着点漫不经心,玩世不恭。
她丝毫不避讳,也是因为她完全没有避讳这件事情的理由
“我没有做的事情,我是不会认的,哪怕对方摁着我的头,我也不认。”她傲气道。
——这不仅仅是陈粮陈米的关乎生机的事情,而是一个深深的算计,一个不得不打开天窗说亮话,让所有人做出选择,到底是剜肉还是割疮的烂局!
拆东墙补西墙,朝朝暮暮,今日之事不为鉴,易使后人而复哀。
她心里微微一沉,此事非一朝一夕之功,至少在新王之前是改变不能的。
李居现如今已经从原来一日一次朝见改为了五日一见,多数时间躲在宫中不见人,连同王后,几个夫人也是非召不得见。
人在极度虚弱的时候会没有由来的嫉妒身边健康的人,所以长公子总是没有来的受到训斥,也就是三公子跑得远,但是依旧免不了李居时不时通过传信敲打一凡,免得他跟着姚家在边关蹦跶的太高。
李鸢仿佛置身冰窟,但是她清楚,她眼下不仅仅要解决此事,而且要合理的给李梧扣上失职失察之罪,让李单能够短时间之内和他们有一争之地。
那么,她视线移到沈自明身上,他也必须作为一个支点,一个不能够被人忽视的支点。
李鸢缓步退让,脚尖踢飞裙摆,腰前的玉佩叮咚作响,她心绪沉郁,眼底郁色难解。
“好,殿下。”沈自明居然毫不犹豫的应了下来,一丝一毫对于她的话的怀疑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