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远。”
李远收回了弓箭,却并不像平时在营中一样亲切,周身冒着冷冽的气息,还带着血气的感觉,那是只有杀过很多人的身上才会有的感觉。
洛念冷声道:“我现在应该叫你李远,还是远鞑图呢?”
李远,不,远鞑图勾唇露出一个笑容,“我更希望你叫我阿远。”
他自认为语气温和,但在洛念听来只觉得恶心,连那张笑脸看着都是如此虚伪。
她冷笑一声,自嘲般开口,“我早该想到的。远鞑图,阿远,李远,刚好在云州城战争结束,刚好远鞑图被俘逃跑,刚好在云州城外,刚好重伤昏迷,一切都是那么巧合,哪有这么巧的事情?”
远鞑图似是想起什么事,神情温和起来,“是啊,我也没想到会被你救下来——”
“救你的人不是我,是我那个没什么心眼只知道做人要善良的师兄。”洛念打断他的话。
远鞑图忽略她话中带刺,自顾自回忆着曾经的“美好”,“我还记得你最开始会来帮我上药,叫着我阿远,给我送饭,告诉我很快就不会疼了。你还总是在院子里练剑,我靠着窗沿,一眼就能看见你。”
洛念听着他的话,只觉得胃里泛着不适,“你脑子有毛病?帮你换药送饭是因为师父师兄在忙,安慰你是顺嘴的事,看我练剑……”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里带着怒意,“你是登徒子偷窥狂?还是说从那时起,你就开始观察我的行为,想用我和陛下的关系,找机会威胁大夏。”
远鞑图似乎被她的话伤到,抬手抚上心口,故作伤心的样子说道:“你怎么能这么想我呢?我只是在关心你,我心悦于你,想求娶你啊,念念。”
洛念被他那声念念恶心到,朝他吼道:“闭嘴!谁允许你这么叫我。”
她很少这样生气,对面简直是个脑子有病的,任她怎么骂也不生气,反而很开心的样子。
洛念放弃和他争辩,提步攻了上去。
远鞑图一边躲开她的攻击,攥住她挥过来的手腕,一边还要继续伤心,“念念你怎么能这么对我呢?我真是太难过了。”
洛念忍不了了,抬腿横踢过去,“难过你大爷!”
远鞑图收手退开,一边躲避一边调侃,“念念,说脏话可就不可爱了。”
他就像在纵容一个孩子一样,逗弄着她。洛念的攻击他都能避开,但又会给她一种差一点就能成功的错觉。
洛念强迫自己沉下心来,不能再被他带动情绪和攻击了。
身侧再次传来破空声,远鞑图立刻攥住她往后撤,同时将她锁在身前。
洛念很憋屈,赤手空拳,她竟然打不过远鞑图。
“放开她。”裴信将剑尖指向远鞑图,皱着眉很生气。
远鞑图却依旧笑着,“裴将军还真是沉得住气,刚刚在那里听了看了这么久才出来吗?”
裴信来了很久了吗?她居然没注意。
洛念对上裴信的目光,不自觉有些心虚。
感觉到二人之间微妙的气氛,远鞑图好像终于有些不悦了,“看来裴将军和我的未婚妻关系很好啊。”
洛念和裴信同时反问,“谁是你未婚妻?”
一个愤怒,一个冷冽。
远鞑图的心情好像更差了,但他还是故作温柔向洛念解释道:“我们两年前就认识了,还共处了三个月,我们两情相悦,我还主动向你们的陛下提了亲。”
裴信周身气压更低了,但他怕伤到洛念,迟迟无法动手。
洛念也更生气,她想到了之前那个恶梦,挣扎着反问道:“谁和你两情相悦了?你简直病的不轻。还有,我的未婚夫是裴信,不是你!”
远鞑图这次是真的生气了,他抬手掐住了洛念的脖子,在她耳边低声道:“念念,我那么喜欢你,所以才纵容着你几次三番忤逆我。”
他又阴沉沉看向裴信,“你就这么喜欢他?还有你们那个皇帝好像也喜欢他,居然因为他而不把你嫁给我。”
洛念掰着他的手,忽然有种不好的感觉。
只听远鞑图沉声道:“既然都这么喜欢他,那就让他去死好了。”
话落,周边忽然冲出许多濛滋士兵,像蛰伏多时的野兽终于发现了猎物。
裴信与他们打斗在一起,人很多,哪怕他现在应对得游刃有余,但如果……
洛念担忧得看着面前的战况,余光却注意着挟持她的这个人。如果他要加入战局,她拼死也要拖住他。同时也在想,裴信到底留了什么后手,裴家军呢?怎么只有他一个人?
远鞑图迟迟没有动作,甚至还将另一只手搭在洛念肩上,戏谑道:“想让我放开你去攻击他?然后你就能脱离我的控制去帮他了?哈哈,虽然和你打很不错,可我还是更喜欢现在这样抱着你。”
洛念瞬间觉得和他接触的地方,哪怕隔着衣服也抵挡不住得像接触到了脏东西一样令人不适,她强忍着恶心,“是吗?那你就小瞧我了。”
远鞑图挑了下眉,仿佛看什么有趣的玩物一般看着洛念。这样的目光,令洛念胸口怒意滔天。
她不知从哪翻出的银针,趁远鞑图松开了她的脖子并将禁锢她双手的那只手搭在她肩上时,立刻翻手将针往后射去。
远鞑图立刻松开她后撤,“哎呀,怎么还有这毒针呢?我的未婚妻身上可不允许携带这么危险的物品呢,还是交给我替你保管吧。”
洛念和他拉开距离,站在他与裴信之间的位置,怒骂道:“疯子。”
远鞑图就像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他的世界只有他自己,他想要的东西无论别人说什么他都不择手段要得到,而凡是他不想要的,那就彻底摧毁。
而这种疯子,听不进别人的话,说着与事实相悖的话语,愉悦自己,恶心他人。
洛念微微掀起裙摆,取出绑在小腿上的匕首,朝远鞑图攻去。
有了先前的经验,这次她很小心,远鞑图近战能力很强,哪怕用她较为擅长的匕首给他带来了一丝生命危险下的顾虑,不会出现空手接白刃的举动,但洛念还是没有讨到任何好处。
她一边进攻,一边把人带着远离裴信那边。余光注意到裴信那边的人已经越来越少了,只要牵制住远鞑图,他用不了多久就能解决掉剩下的人再来帮她杀掉远鞑图,或者等待裴家军来,再杀掉远鞑图。
总之今天,她一定要让远鞑图死在这里,上一世所有悲剧的源头都是因为这个家伙,他一定得死。
察觉到洛念身上陡增的杀意,远鞑图笑得更灿烂了,“你们中原有句话叫打是亲骂是爱,念念这么想杀我虽然有些难过,但也很开心,这说明念念对我的爱比天高。”
洛念找到了一丝破绽,终于在他侧身躲避时在他胸口留下了一道伤口,“是恨比天高,我巴不得你立刻就暴毙而亡。”
她刚刚看到了,在大约十余米外的树上,有弩箭的反光,很细弱。她不断变换位置,借着月光发现那人的箭头始终对着她这边而不是裴信,无法和裴信交换信息,但根据他们最开始制定的计划,那人极有可能是裴家军的人,江元知。
哪怕可能性已近九成,但终有一成可能失败。
远鞑图很聪明,在他眼皮底下和裴信的任何信息交换都会引起他的怀疑。不管树上的人是哪方的,洛念必须赌一把。赌他会放箭,赌远鞑图会中箭。
洛念不动声色引导着远鞑图往弩箭范围内走,越近越容易射穿他的心脏。
“你觉得我没发现吗?”远鞑图忽然笑了。
趁洛念略微分神的瞬间,调转方向朝另一边的裴信奔去,顺路随手拔出了方才周云轩腰间的那对弯刀,攻势迅猛。
洛念立刻追去,与此同时,树上的人放出了弩箭,射向跑走的远鞑图。
接连几支弩箭被他轻松避开,洛念一边干扰他一边对树上的人喊道:“弩箭射程太远威力也不够,直接近身射或者去帮裴信!”
江元知从树上下来,那边裴信却说:“不用,按照计划行事。”
江元知点头,随即朝洛念这边过来,并随手放了个信号。
远鞑图看了眼信号,说:“想捉我?不和你们玩了,我得回去了。念念,我的未婚妻,等我来娶你。”
“那你先让我在你心口捅上两刀,我考虑考虑。”洛念将匕首抛给江元知,又反手接过他递来的剑攻上去。
一声哨向,西边林中又窜出一批濛滋士兵,远鞑图的人先到了,江元知被牵制住了。
“你没有按照你们的计划,独自出来了,所以现在才只有你们三个人。念念,你捉不住我的。”
洛念不断用攻击拦住他的退路,“你想的还真多,连这都算好了。”
远鞑图一边躲避,一边用弯刀找机会进攻,“毕竟我足够了解你,今早较武场的举动一看就是演戏啊。只有周云轩这种废物才会迫不及待动手。”
洛念咬牙,寻找着突破口,“那你为何会选择动手。”
远鞑图一刀划过她的小臂,幽幽道:“因为,念念想见我啊。”
洛念强忍着恶心,同样一剑划过他的颈侧留下一道较浅的伤口,“那我现在想杀你,你把脑袋凑过来让我砍啊。”
远鞑图笑道:“那可不行,但等成婚以后,念念想要我什么都行。”
他与洛念打的有来有回,两人身上都或多或少有些伤,谁也没讨到好处。
身后又一道剑光闪过,裴信已经摆脱那些濛滋士兵袭了过来。
远鞑图啧了一声,骂到废物便迅速找机会脱战就要撤。
裴信迅速上前去拦,洛念依靠裴信的攻击掩藏好自己的攻势,找准时机将剑刺了过去。
剑尖没入胸口,但可惜远鞑图反应很快,刺偏了一点。
她顺势就要将剑刺得更深,但远鞑图已经后撤退开。
裴信和洛念正要乘胜追击,一支羽箭从西侧射过来,二人不得不避让,远鞑图也顷刻被赶来的第三波濛滋士兵带走。
在他的身形消失前,洛念听见他说:“等着我来娶你啊,念念。”
她气得两剑砍了面前的濛滋士兵,从姗姗来迟的杨洪峰手里拿过弓箭对着他消失的方向射过去。
当然什么也没射中。
江元知带着一批人追过去了,剩下的濛滋士兵投降的正在被绑上绳子,地上多了很多尸体,濛滋人居多。
“将军,边境巡查的将士来报,在附近发现了巡逻一队的尸首,这些濛滋人应该是趁换防时杀了人潜过来的。”
裴信点头表示知道了,和来汇报的士兵交代了几句就朝洛念走去。
他牵起洛念的手,将她的手指一根根掰开,轻轻按了按她掌心的掐痕。
“对不起。”
她的声音很闷,就这么落进裴信的耳中。
裴信垂眸只能看见她的发顶,什么表情也看不见。他冷声问:“为什么道歉?”
听见他声音里的冷意,洛念看着满地尸首,吸了吸鼻子,“因为我,因为我自视甚高一意孤行不服从军令,导致计划被破坏,放走了远鞑图,还增大了我方损失。”
裴信继续问:“那原计划是什么?”
洛念闷声道:“暴露身份身份后,引出潜藏的卧底,捉住他问出幕后主使。”
裴信点头,忽又意识到她低头看不见,于是嗯了一声继续说道:“所以幕后主使是谁?”
洛念不解,抬头看他,“远鞑图。”
刚刚他不就知道了吗,为什么还要再问一遍?
裴信这次只点了点头,随即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既然知道幕后主使是谁了,任务已经完成了,虽然过程不太合计划,但结果是好的不是吗?”
但将军在战场上要考虑的不只是结果,战争得是胜利的,损失也必须最小。
不过裴信又说,“而且战场上局势瞬息万变,十之八九都无法按照原计划进行,当了这么久的新兵,刘庞他们没教?那我可要好好问问责了。”
正在指挥处理并竖着耳朵偷听的杨洪峰立刻扭头回话,“将军,这不关我事啊,兵法和新兵战场心理这些都是老刘的事。”
“……”裴信一个眼刀飞过去,“听得开心吗?”
杨洪峰摆了摆手,迅速回身走远继续指挥士兵去了。
裴信再次回头,眉眼瞬间柔和下来。
可算笑了。
他将洛念因为打斗有些散的披风再次系紧,又给她戴上兜帽,“夜里凉,我们回去吧。”
洛念点头,就这么被他牵着往练兵营走。
其实那些刘庞确实说过,她也知道。只是不管上一世还是这一世,每次看见地上躺着的士兵和伤员,她就会忍不住想,如果她再厉害一点,是不是就不会有这么多血了。
刚刚也只是像往常一样又钻了牛角尖,裴信有坏习惯,她也有。习惯想改掉有些困难。
但在裴信安慰她时,她又想到,好像每次她钻入任意一个牛角尖时,都有人给她回应。
他们让洛念从里面走出来,哪怕下次再如此,他们还是会带她走出来。有家人,有朋友,有百姓。
因为他们,洛念上一世才会拼尽全力也想找出那个叛徒,想要守护这个她爱的大夏,但好像失败了。
这一世,她好像终于在通向结局的道路上划出了另一条路,这一次的结局会不一样吗?洛念想。
嗯,一定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