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西又替她捉出只鱼妖。
羊儿大为感动,见鱼妖居然歪扭着蹭人修便宜,一巴掌将之扇去地上,鱼妖在地上扭了扭,翻了肚皮酣睡。
羊儿又去边屋捉来几头妖。
一群妖魔精怪歪歪扭扭坐地上,乐器拿得歪七扭八,困恹恹打个哈欠,现出半个原型。
羊儿坐下,拨弦。
众妖东倒西歪,如看见月亮的狼,意识不清地摸索起乐器,笛子险些插进眼睛,琵琶拿反,翻遍全身找不见敲钟的锤,慢腾腾剥衣服,上下找。
兵荒马乱奏过几轮曲子,多出半分清醒,便有妖笑着站起来跳舞。
陈西又跟着羊儿唱两句,滥竽充数得快乐。
待花婆审过节目,众妖木偶抽了提线般齐齐倒地,叫累死了,不搞了不搞了,再催也不搞了。
羊儿骂道:“都是懒皮子。”
自己也揽着陈西又歪去地上,一句一句教她唱小曲儿。
陈西又唱过一曲。
羊儿侧卧着,一手撑头看来,那头有人意犹未尽,打着圈旋舞,“咚咚咚”将地板踩得震耳。
羊儿翻白眼:“又不累了?”
那舞男只顾尽兴跳。
羊儿便不管,扭头问陈西又:“有心事?”
陈西又略想一想,将兔妖的事说了。
羊儿抖着肩笑:“失智成这样了,她怎么说?”
陈西又无奈:“她说要还钱。”
羊儿奇道:“安儿,你都来这地挣钱了,竟在外头还放了款?”
陈西又躺倒了:“免费放的,没想让她还,谁知她跟来,说一定要还,不是什么好营生,做甚钻进来?”
羊儿一叠声:“安儿安儿——”
陈西又:“嗯?”
羊儿:“姐姐我家贫身世苦,发发好心罢。”
陈西又侧头,眼中潋滟藏个秾丽春光,“你骗我,”又道,“章则还在外头卖命挣赎身钱,我不得再滥好心。”
羊儿叫:“你千万要滥好心!不许我听说有人好心发钱,到我前一个了忽就不发了!简直是从我手里抢钱。”
人修笑着撑起身子,两手捧脸,笑吟吟看了来:“那姐姐您等等,等我和章则出去了,我专程来捧你场。”
羊儿忽没声了。
妖族比之人族,多许多野性快乐、恣意随性。
妖连名字也烦,便是羊儿这么个敷衍名号,也是花婆好说歹说做功课,她才勉强同意安在自己头上。
有时那群猎艳的妖进来,对着花名册羊儿羊儿叫,她捂了耳朵望天,花婆踹她,她踹回去。
一瞬间不自由到不那么想活。
因而她看人,总觉人可怜。
妖魔精怪人拉下来,独人一生下来就遭人扣名字,上锁链,叫得多了,自便认了,像捆久了的狗。
她觉人类哪哪都可怜,可怜得哪哪都可爱,眼下见陈西又在可怜里乐,不知为何,没法再游赏她的可怜了。
人看着很快乐……她看着很快乐,很明亮。
外头那样亮,日光斜进来,洒在她身上,她整个褪色又翻新,眉眼盈盈地笑不住,像块太阳没舍得晒化的糖,望去是春酥水暖。
“今晚来我房间?”羊儿问。
她听得一呆,一下藏起脸:“不行……昨夜便有妖敲我门,吓我一跳。”
羊儿:“你情我愿的事,只要我有情你有意——”
陈西又:“绝无此意!”
羊儿笑得颤:“又有什么?”
陈西又一味藏,声音轻,少女心事的轻,心酥半边的轻:“怎么会没什么,那就是……有什么,有什么的啊。”
羊儿见只能看不能摸,咂舌:“你们人就是麻烦。”
陈西又埋地上,揣摩着情人的柔肠百结,尽职尽责地羞恼咕哝:“我从前不这样麻烦。”
话里话外,责怪那个不在场的情人。
羊儿平躺,声音平板板的周正:“是——是——真爱来着。”
陈西又不说了。
隔上一会儿,日光又将她晒软,她露出小半脸,云一样软在那儿:“羊儿姐姐,那兔妖究竟怎么想的?”
羊儿朝她摊手:“钱多了给我就好。”
陈西又望一望,像羊犊头回望见草原,探头探脑的笨,她将自己的手放上去。
“她不在这做事,那么她是红倌,她为何——”她踌躇着温习语句,犹豫着怎么问。
羊儿打断她:“听闻人域里,有人因沦落风尘上吊?”
陈西又默然,低声:“……是有。”
羊儿:“你懂为什么?”
陈西又低声:“我能理解。”
羊儿笑起来,那种望见个体间鸿沟的笑,讥笑:“我就不能理解,你去问每个妖,每个也都不能够懂,交.合就是交.合,幕天席地爽过就好,便不是自愿,死也是对面死,自己有什么好死的?”
陈西又:“有些人会觉得……了无生趣。”
羊儿摆手:“人有过得好和坏的,妖就没了?妖域这头,大妖看上哪个小妖,当街将小妖强了也是有的,但,没有小妖会寻死觅活。你口中兔妖,修为连你也不如?”
陈西又轻轻点头。
羊儿:“她丑吗?”
陈西又睇她,慢慢摇了头。
羊儿:“那她能活到今天,吃过的欺凌只多不少,挨打挨■都早早习惯,红倌来钱快,为何不做?”
陈西又:“我同她说过了,她不用还钱的。”
羊儿支了头笑,露出整齐的牙,她的横瞳弯起来:“大街上被玩,她不定能收到钱,万万舍被玩,花婆就是将来客皮剥了也要剐出钱付账,她肯定要寻庇护的,你说是不是?”
陈西又:“为何是红倌?”
羊儿:“心肝儿,只有你们人觉得清倌比红倌好,我们妖看着来的,能赚那份钱的早便爬床了,不能忍的便鼓捣歌舞,那边被翻红浪,这边靡靡之音,一夜过去又一夜,没差。”
陈西又:“没差?”
羊儿将手化回蹄子,挤进陈西又手心,坚硬角化层抵着人类柔软掌心:“嗯,你看,就是这样,妖和人其实两样的。”